宋遠橋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張三丰躬身行禮,轉頭厲聲訓斥宋青書:「青書!你好大的膽子!神門十三劍乃是太師傅畢生心血所創,招招皆合道家止戈之意,你竟敢肆意篡改,將慈悲劍法變成奪命殺招?還不快跪下向太師傅賠罪!」
宋青書眉頭一皺,剛要開口反駁。
他本來就覺得原版劍法華而不實,改了才是正道。憑什麼不能改?再說了,劍法本就是用來殺人的,難不成打架的時候還要跟敵人講客氣?
那股黛玉式的陰陽怪氣已經到了嘴邊,眼看著就要脫口而出。
可沒等他說話,張三丰卻先抬起了手,輕輕擺了擺。
「遠橋,別怪他。」
老道人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滄桑。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面前幾個徒弟,最後落在宋青書身上,輕輕嘆了口氣:「青書的天賦,在你們所有人之上啊。」
一句話,讓宋遠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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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蓮舟、張松溪等人也面面相覷,滿臉不解。
擅自篡改祖師劍法,不責罰也就罷了,怎麼反倒誇起天賦來了?
張三丰握著木劍,指尖輕輕撫過劍身,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什麼珍貴的舊物。他緩緩開口,聲音悠遠,像從很遠的時光里飄過來:「你們都以為,這神門十三劍,是我憑空創出來的?」
宋遠橋連忙道:「弟子們皆知,神門十三劍乃是師父您晚年所創,精妙絕倫,為武當鎮派絕學之一。」
其餘幾人也紛紛點頭。這是武當上下公認的事實,從未有人質疑過。
張三丰卻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望向遠方連綿的七十二峰。雲海在山腰間翻湧,像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老道人站在晨光里,背影竟顯得有幾分寂寥。
「不是的。」 他輕聲說,「這套劍法的底子,不是我的。」
眾人皆是一驚。
宋青書也忘了頂嘴,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張三丰。
只聽老道人緩緩開口,娓娓道來一段塵封了七十多年的江湖往事:
「那還是七十多年前,我還年輕,剛從少林寺出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叫張君寶,還不是什麼武當掌門。那時候的江湖,可比現在亂多了。元兵暴虐,魔道橫行,各處都有占山為王的邪派,殺人放火,無惡不作。」
「當時江湖上有個鑄劍的宗門,叫名劍山莊,傳承了數百年。山莊裡藏著八柄上古名劍,每一把都削鐵如泥,吹毛斷髮。山莊的少莊主,也是當時的天下第一劍客,叫易天行。他一手奪命十三劍,凌厲狠辣,招招奪命,打遍天下罕逢敵手。」
說到 「易天行」 三個字時,張三丰的語氣柔和了幾分,眼底泛起淡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鮮活的畫面。
「我和他,不打不相識。當年我在雁盪山遇上他,兩人比了三天三夜,不分勝負。打完了就躺在山巔喝酒,他笑我道士性子太綿,打個架都留手;我笑他劍客殺氣太重,早晚要折在殺業上。」
「可我們脾氣相投,意氣相投。那幾年,我們結伴闖江湖,一起殺山賊,一起斗邪派,一起跟當時的天下第一大魔頭逍遙王作對。逍遙王武功奇高,手下又有七大護法,勢力遍布南北,害死了不少武林同道。我和易天行,就想著聯手除了這個禍害。」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後來在雁盪山的絕命谷,我們中了逍遙王的埋伏。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我們兩人聯手,殺了他七大護法,殺得他手下屍橫遍野。最後對上逍遙王本人,易天行為了救我,硬生生受了逍遙王一掌,最後拼著同歸於盡的心思,使出了奪命十三劍的最後一式,一劍刺穿了逍遙王的肩膀。」
「逍遙王重傷遁走,從此銷聲匿跡。可易天行…… 也沒能撐到下山。」
風掠過演武場,捲起地上的塵土,輕輕打著旋兒。
張三丰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名劍山莊沒了第一高手,很快就遭到了逍遙王餘黨的報復。滿門上下七十二口,無一倖免。八柄名劍散佚江湖,山莊的功法秘籍也大多被毀。我後來趕過去,只從廢墟里找回了三柄殘劍,還有半卷《奪命十三劍》的劍譜。之後我走遍天下,花了五十年才將老友的東西盡數尋回。」
「我把這些東西,都藏在了我靜室最裡屋的箱子裡,連你們七個徒弟,都沒讓見過。」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木劍,眼神複雜:「後來我創立武當,想著好友的劍法不能就這麼失傳,可又覺得奪命十三劍殺氣太重,有傷天和,不符合道家慈悲止戈的道理。於是我就改了劍招,把所有殺招都改成了點穴,專門卸人兵刃,不取人性命。這才有了如今的神門十三劍。」
「這麼多年了,我從來沒跟人提過這段往事。神門十三劍傳了下來,也沒人知道它本來的樣子。」
說到這裡,張三丰轉過頭,目光落在宋青書身上。老道人眼裡有欣慰,有感慨,還有深深的緬懷。
「我改了一輩子,把滿是殺氣的奪命劍,改成了點到為止的點穴劍。沒想到,你個七歲的小娃娃,只看了神門十三劍的架子,憑著自己的悟性,往回一改,竟把當年的奪命十三劍,恢復了個七七八八。」
「連劍路的狠勁,出手的角度,都像極了他。」
張三丰低聲說著,像是在對宋青書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易天行當年總說,劍法就是用來殺人的,花里胡哨的沒用。我跟他辯了半輩子,沒想到啊,到最後,最懂他這套劍法的,竟然是我武當的小徒孫。」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雲海翻湧的遠方。晨光穿過雲層,落在他花白的鬚髮上,泛著淡淡的金輝。
「天意啊…… 真是天意。」
老道人喃喃自語,神色間一片緬懷。
恍惚間,他仿佛又看到了七十多年前的雁盪山巔。那個白衣勝雪的年輕劍客,提著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笑著沖他招手,聲音清朗,傳遍山谷:
「君寶,來,再比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