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蓮舟只覺得胸口一股悶氣往上涌,偏偏發作不得。
旁邊的莫聲谷拼命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快要內傷。他太懂這種感覺了,從小到大,只要有青書在,背鍋的永遠是他們這些做師叔的。師父護短,那是出了名的。
宋青書躲在張三丰身後,探出個小腦袋,沖俞蓮舟做了個鬼臉,得意得很。
有太師傅撐腰,他還怕什麼?
俞蓮舟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他告訴自己,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別跟師父一般見識。
可那股悶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實在難受。他看了看一臉得意的宋青書,又看了看一臉 「都是你的錯」 的師父,忽然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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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們厲害。
別的他做不了主,這虎爪絕戶手,他還做不了主嗎?
俞蓮舟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師父教訓的是,弟子回去便抄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宋青書,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淡淡道:「至於這虎爪絕戶手,戾氣太重,確實不適合小孩子學。弟子便不教了。免得帶壞了青書,弟子擔待不起。」
說完,他也不等張三丰回應,轉身便走。玄色道袍的下擺被山風掀起,腳步又快又穩,幾下就轉過了月洞門,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竟透著幾分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 的決絕。
庭院裡,只剩下張三丰、莫聲谷和宋青書三人。
山風呼呼地吹,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
宋青書:「……」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了。
不是,二師叔怎麼還玩不起啊?
不就是甩了個鍋嗎,至於直接罷工嗎?
他鼓了鼓腮幫子,看著俞蓮舟消失的方向,小聲嘀咕:「不教就不教,有什麼了不起的。我自己琢磨,說不定比你練得還好呢。」
張三丰看著二徒弟氣沖沖走掉的背影,又低頭看看一臉不服氣的徒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老道人笑得鬍鬚都抖了,伸手揉了揉宋青書的腦袋,語氣里滿是縱容:「你這小皮猴,把你二叔氣走了,開心了?」
宋青書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這是擠兌走了徒弟,要給徒孫甩鍋了?
……
春日的武當山,晨霧總散得慢。
天剛蒙蒙亮,乳白色的雲氣便裹著松柏的清香,漫過演武場的青石板。石縫裡鑽出的嫩草沾著夜露,被晨風一吹便簌簌滾落,打濕了道袍的下擺。演武場西側的兵器架上,長劍、單刀、齊眉棍依次排列,冷光隱現,映著遠處天柱峰的淡影。
這幾日,演武場西北角總聚著幾道身影。
俞蓮舟身著玄色道袍,背著手站在場中,面色冷峻,周身寒氣比晨霧還重。他對面站著宋遠橋、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四人,個個手裡擺著虎爪手的起勢,正對著空氣反覆琢磨招式。
自打那日夜裡張三丰發話,俞蓮舟便遵了師命,將虎爪絕戶手抄錄了副本,教給幾位師兄弟。只是這套爪法看似脫胎於武當虎爪手,實則勁力、角度、心法全然不同,陰狠刁鑽,與道家中正平和的路數大相逕庭,學起來遠沒那麼容易。
宋遠橋性子最穩,一招一式練得一絲不苟,可他常年浸淫綿掌、以柔克剛的路數,出手總帶著幾分留手的習慣,爪鋒到了 「咽喉」「丹田」 這些要害處,便不自覺地偏開半寸,狠勁差了一大截。練了三日,招式倒是記全了,可總像只沒牙的老虎,看著威風,實則沒多少殺傷力。
「不對。」 俞蓮舟冷聲開口,上前一步捏住宋遠橋的手腕,往下壓了半寸,「大哥,這一式探爪取陰,要直取關元,你再往上偏三分,便是撓痒痒。」
宋遠橋苦笑一聲:「二弟,我知道。只是這招式太過陰損,出手總覺得…… 不妥。」
「戰場上沒人跟你講妥不妥。」 俞蓮舟收回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師父說了,不到生死關頭不用,可你得先練會了,關鍵時刻才能救命。」
旁邊的莫聲谷喘著粗氣,甩了甩髮酸的手腕。他力道最足,招式也夠狠,可認穴不准,十爪里倒有七爪偏了位置,空有一身蠻力,打不中要害也是白搭。「二哥,這穴位要求也太高了,差一分都不行,比練劍難多了!」
殷梨亭站在一旁,招式倒是記得准,可手上綿軟,爪風輕飄飄的,全無殺伐之氣。他本就性子溫和,練這種斷子絕孫的狠辣功夫,總覺得心裡發怵,出手便先軟了三分。
唯有張松溪稍好一些,他心思活泛,對招式拆解領悟最快,可內力運轉跟不上,往往招式到了,勁力沒跟上,威力大打折扣。
四個人練了整整三天,磕磕絆絆,連入門都算不上,頂多算是記住了招式架子。
而這三天裡,還有一樁怪事 —— 俞蓮舟跟宋青書,徹底槓上了。
自打那日夜裡不歡而散,俞蓮舟便故意冷著宋青書。路上撞見了,眼皮都不抬一下;吃飯時坐一桌,也絕不說一句話;便是宋青書故意在他跟前晃悠,他也只當沒看見,整張臉冷得能結霜,活像誰欠了他幾百兩銀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二師叔這是故意拿喬涼著宋青書呢。
偏偏宋青書也不湊上去,更不求饒。該吃飯吃飯,該練功練功,每日裡悠哉游哉,不是纏著俞岱岩聊內功心法,就是跟著紀曉芙研究九陽功,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半點沒把這位傲嬌二叔的冷臉放在心上。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一個比一個沉得住氣,看得莫聲谷都私下裡跟張松溪嘀咕,說這叔侄倆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都倔得像驢。
這天清晨,四人正練到酣處,忽聽腳步聲響。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演武場入口處,慢悠悠走來一個小小的身影。
宋青書一身青小道袍,腰間繫著黃絲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不知裝著什麼點心。他步子不緊不慢,晃悠悠地走進來,像是逛花園一般,目光掃過場中四人,最後落在俞蓮舟身上,還特意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