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武當七十二峰,將白日的喜慶喧囂輕輕收攏。
一輪皓月懸在天柱峰頂,清輝如水,灑在層層疊疊的飛檐瓦頂上,鍍上一層冷白的銀霜。山風穿過古松林,捲起陣陣松濤,嗚嗚咽咽,混著遠處山澗的流水聲,襯得紫霄宮格外靜謐。白日裡張燈結彩的紅綢還掛在廊下,夜風一吹便輕輕晃蕩,殘留的喜餅甜香與松柏的清苦氣揉在一處,是熱鬧散盡後獨有的溫涼。
喜宴早已散了。
峨眉派的女弟子們被滅絕師太勒令早早回了客院,幾個白日裡頻頻偷瞄俞蓮舟的姑娘,臨走時還一步三回頭,卻被滅絕師太一記冷眼掃過去,登時低下頭,乖乖跟著走了。紀家的家丁護衛也被安置在了山下鎮上,只留紀老英雄在山上歇宿。偌大的內院,漸漸便只剩下武當自家人。
俞蓮舟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他素來覺淺,今日喜事臨門,喝了兩杯素酒,心頭反倒比平日裡更不平靜。一會兒想起三師弟的傷勢剛有起色,一會兒想起六弟今日成婚,恍惚間便覺得時光過得太快,當年跟著師父練劍的七個半大孩子,傷的傷,失蹤的失蹤,竟已有了幾分物是人非的滋味。
他披了件玄色外袍,索性起身出門。
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映著青石板路,拉出長長的影子。他步子放得極輕,順著迴廊慢慢走著,想吹吹夜風,散散酒氣。
轉過一道月洞門,便是殷梨亭新婚的院落。
院牆外種著幾株老桂樹,枝繁葉茂,此刻還未到花期,只聞得葉香。俞蓮舟剛走過去,眼角餘光便瞥見樹後縮著幾道人影,鬼鬼祟祟的,正扒著院牆往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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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那個白鬍子老道,一身素藍道袍,踮著腳,身子微微前傾,耳朵幾乎貼在了牆面上,手裡還捻著鬍鬚,聽得聚精會神。老道身邊站著個年輕道士,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魁梧,正是莫聲谷。他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滿臉通紅,眼睛卻瞪得溜圓,也扒著牆縫往裡瞅。
最前面那個最小的身影,扒著牆根,踮著腳尖,小半個身子都快貼到牆上了。青布小道袍,梳著道髻,不是宋青書又是誰?這小子還時不時回頭沖莫聲谷擠眉弄眼,嘴角咧得老大,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俞蓮舟:「……」
他站在原地,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滿頭黑線。
在外人面前,師父張三丰那是何等人物?仙風道骨,德高望重,一句話便能定江湖黑白,一眼便能壓天下紛爭,活脫脫一位在世神仙。可關起門來,整個武當山論調皮搗蛋,宋青書排第一,第二位就得是這位接近百歲高齡,放飛自我的師父了。
老人家年紀越大,性子反倒越像個老頑童,時常帶著最小的徒弟莫聲谷胡鬧。莫聲谷本就年輕跳脫,被師父一攛掇,更是沒了正形。至於宋青書?那根本不用帶,打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壞,蔫兒壞蔫兒壞的。
這三更半夜的,三個加起來快一百二十歲的人,躲在人家新婚夫婦的院牆外聽牆根,說出去誰信?
俞蓮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無語,輕輕咳嗽了一聲。
「咳。」
一聲輕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樹後的三道身影猛地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張三丰最先直起身,飛快地整理了一下道袍,又捋平了鬍鬚,臉上迅速恢復成一派道骨仙風的淡然模樣,仿佛剛才扒著牆根的不是他。莫聲谷也連忙站直身子,背著手,抬頭望月,一副 「我只是出來賞月」 的無辜樣子,只耳根子還紅著。
宋青書最滑頭,嗖的一下就躲到了張三丰身後,探出個小腦袋,眨巴著眼睛看向俞蓮舟,笑得一臉純良。
張三丰捋著鬍鬚,慢悠悠地轉過身,看見是俞蓮舟,臉上露出幾分遺憾,還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唉,本想看看梨亭院裡的燈籠有沒有吹滅,別失了火。既然你來了,那便沒事了,想來梨亭自己會照看好的。」
莫聲谷連忙附和:「對對對,師父擔心六哥院裡的燭火,特意過來看看。」
俞蓮舟面無表情地看著師徒倆一唱一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師父,七師弟,你們編瞎話能不能走點心?
張三丰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索性背著手,帶著兩人從樹後走出來,順勢轉移話題,挑眉看向俞蓮舟:「老二,你半夜不睡覺,跑到這兒來做什麼?怎麼,你也是來…… 聽牆根的?」
俞蓮舟額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他拱手行禮,語氣沉穩平直:「師父說笑了。弟子近日行走江湖,與人交手時偶有所得,在本門虎爪手的基礎上創出一套新的爪法,想請師父品鑑一二,指點得失。」
他本就是趁夜來找師父請教,只是沒想到會撞見這麼一出。
張三丰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幾分嫌棄的神色。他上下打量了俞蓮舟一眼,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 「你怎麼這麼不開竅」 的意味:「武功武功,整天就知道練功。武功有什麼好練的?練得再高,能給我變出個徒媳婦來?」
他背著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也老大不小了,看看你六弟,今天都成婚了。再看看你,整天冷著一張臉,除了練劍就是練掌,連個姑娘家的手都沒碰過。我白養你這麼大,什麼時候能給我帶個媳婦回來?」
俞蓮舟:「……」
他就知道,一提練功,師父保准要扯到成家立業上。
他面不改色,仿佛沒聽見師父的吐槽,只是道:「師父,這套爪法弟子琢磨了半年,還請師父品鑑。」
張三丰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無奈地擺了擺手:「行吧行吧,練吧練吧,我看看。真是的,大好月色,不聽牆根,練什麼功夫。」
他說著,拉著莫聲谷和宋青書退到廊下,往柱子上一靠,一副 「我就隨便看看」 的閒散模樣。莫聲谷也來了興致,瞪大眼睛等著看二師兄的新功夫。宋青書更是扒著廊柱,小臉上滿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