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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童言無忌

  「老三,是我,大哥。」 宋遠橋聲音放得極緩,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勸慰,「你開門,讓我們進去看看你。你聽大哥一句,不可這般自甘輕賤。咱們武當七俠同氣連枝,從小到大,什麼難關沒闖過去?」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痛心:「咱們還沒跟著師父把武當發揚光大,還沒報答師父的養育傳藝之恩,你怎麼能不顧自己的身子?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讓師父怎麼辦?讓我們這些兄弟怎麼辦?」

  房門緊閉,裡面沒有半點回應。

  過了許久,才傳來一道嘶啞乾澀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又像是破了的風箱,斷斷續續地從屋裡飄出來:

  「大哥…… 別管我了……」

  那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濃的絕望與死寂。

  「我已經廢了…… 手腳都動不了,武功全廢了…… 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就是個廢人…… 是你們的拖累…… 武當七俠…… 以後就當沒我這個人吧……」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血,砸在眾人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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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一片死寂,連風都仿佛停了。

  張三丰背過身去,望著遠處的雲海,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俞蓮舟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莫聲谷別過頭,粗重地喘著氣,眼眶通紅。張松溪嘆了口氣,連連搖頭。

  所有人都知道俞岱岩的心結,可誰也解不開。

  對一個視武功如生命的江湖人而言,四肢盡斷、武功全廢,比殺了他還要殘忍。道理誰都懂,可說起來容易,真落到自己身上,誰能輕易接受?安慰的話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說了無數遍,早就沒用了。

  宋遠橋站在門前,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總不能騙三弟,說他的傷還能治好。這般傷勢,便是師父出手,也只能保住性命,斷斷恢復不了武功。

  就在滿院沉寂、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一道稚嫩卻清晰的童聲,忽然響了起來。

  「三師叔。」

  宋青書不知何時走到了門前,仰著小臉,對著緊閉的木門,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鎮定。

  「誰說你沒有用了?誰說你不能為武當揚名了?」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眾人紛紛低頭,看向這個突然開口的孩子。張三丰也回過身,目光落在宋青書身上,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俞蓮舟皺起眉,覺得這孩子不懂事,這種時候添什麼亂。

  宋青書卻不管眾人的目光,依舊對著房門,一字一句地說道:「你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你一身武當絕學,爛在肚子裡多可惜?你還沒收弟子,一身武功還沒傳下去。三師叔,你難道想多年以後,世人提起武當七俠,只有六脈傳承,唯獨缺了你俞三俠這一脈嗎?」

  他語氣平靜,說得慢條斯理,卻像一記重錘,砸在門上,也砸在眾人心頭。

  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被戳中了。

  宋遠橋先是一愣,隨即臉色驟變。他猛地轉頭看向宋青書,臉上怒意翻湧,想也不想便厲聲呵斥:

  「住口!」

  他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宋青書,聲音都帶著抖:

  「你三師叔已經成了這般模樣,你這小混蛋還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武功傳承?滾一邊去!」

  在他看來,兒子這是不懂事,往三師弟的傷口上撒鹽。都已經四肢盡斷、動彈不得了,還談什麼收徒傳功?這不是存心刺激人嗎!

  宋遠橋一聲厲喝,院子裡的氣氛頓時更僵了。

  山風卷著松針掠過廊下,吹得檐下銅鈴叮噹作響,反倒襯得院中越發寂靜。幾個三代弟子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偷眼瞧著這位素來端方的大師伯動怒,又偷偷瞥向站在門前的小師弟。誰都知道,宋青書年紀小,嘴卻利得很,這半年來在山上,便是幾位師叔都常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可今日這場合,畢竟不同尋常。

  俞蓮舟眉頭擰得更緊,上前一步想打圓場,卻又不知該說什麼。他素來寡言,安慰人本就不是他的長處,更何況三師弟心結深重,尋常話根本聽不進去。張松溪捻著下頜沉吟不語,眼裡閃過幾分思索,顯然是在琢磨宋青書話里的意思。殷梨亭紅著眼眶,看看屋裡,又看看宋青書,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紀曉芙站在廊下,一顆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她暗自捏了把汗,覺得這孩子也太大膽了些,這種時候說這種話,不是火上澆油嗎?宋大俠動了真怒,怕是回頭少不了一頓責罰。

  宋遠橋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宋青書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他本就因三師弟的傷勢心亂如麻,此刻見兒子還在旁 「胡言亂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在他看來,手腳筋脈盡斷,連起身都做不到,還談什麼收徒傳功?這不是往三師弟心窩子上捅刀子嗎!

  可他這點怒氣,放在宋青書眼裡,根本不夠看。

  這半年來,武當山上上下下,誰沒被宋青書說得啞口無言?莫聲谷那般急躁的性子,被他噎得吹鬍子瞪眼,最後也只能甩袖而去;張松溪智計百出,跟他辯起道理來,也時常落了下風;便是宋遠橋自己,多少次被這小兔崽子陰陽怪氣的話堵得胸悶氣短,偏偏還反駁不了。

  宋青書慢悠悠地抬起頭,看向盛怒的父親,小臉上沒半分懼色。他先是輕輕嗤了一聲,那語氣里的嘲諷,比春日裡的山風還涼。

  「父親急什麼?兒子說錯了嗎?」 他背著手,小大人似的站在門前,聲音脆生生的,字字清晰,「武當七俠,從來都是七個人。太師傅當年親手教出七位弟子,傳下七脈武功,各有所長,缺了哪一脈,都是武當的損失。怎麼到了父親嘴裡,三師叔就成了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廢人了?」

  「你!」 宋遠橋被他一頂,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我何時說過你三師叔是廢人?」

  「父親嘴上沒說,心裡卻是這麼想的。」 宋青書歪了歪頭,一臉坦然,「不然父親為何覺得,提傳承、提收徒,是在刺激三師叔?在兒子看來,三師叔只是手腳受了傷,又不是腦子壞了,內功根基還在,對武學的理解還在,怎麼就不能傳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