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柯石從大樹後面出來，褚嬴當即就傻眼了。
【你……你不是今天要去棋協麼？怎麼，怎麼會在這裡？】
【哼，我要是不說我去棋協了，你還能躲天花板上當老鼠呢。】
柯石不動聲色道，【我就奇怪了，我也沒得罪你啊，就算你是為了讓時光安心接受訓練，這都訓練完了，你還躲著我幹嘛？】
褚嬴有些尷尬。
他心中的那點侷促心思又不能直說，只能扭過頭對時光道：「小光，我們走吧。」
時光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徑直走到大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放下背包，扭了扭脖子：「我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
褚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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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光，我是說……」
「能在這裡下棋，吹著晚風，看著落日，是我做夢才能夢到的畫面呢，怎麼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
時光輕聲打斷了褚嬴的話。
褚嬴的神色由不解逐漸轉為瞭然。
是啊，小白龍做夢都想回到這裡，我既然回到了這裡，怎麼能辜負小白龍當年的心意？
褚嬴緩步到了時光背後：「小光，謝謝你。」
時光回頭看了他一眼：「嘿嘿，爬了那麼久的山我也沒力氣回去了，正好下個棋……柯老師，猜先吧？」
柯石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熬了這麼些天，終於逮到這塊千年老薑了！
褚嬴執黑，時光順著褚嬴的扇子指引，落下了第一顆黑子，右上角，星位。
柯石卻沒有落子，而是閉上眼睛，感受著山風從臉上滑過。
【我大概明白了小白龍為什麼喜歡在這裡下棋了。】
褚嬴：【啊？】
【相比起棋室里那種閉塞，緊張的氣氛，在這裡下棋才是真正地在享受圍棋。】
柯石看得出來，褚嬴的神經依然是緊繃著的，莫名其妙處於一種防備的狀態。
所以開場就用小白龍和他們之間的往事切入，先軟一軟他的心防再說。
這一招還是很有效果的。
褚嬴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當年，小白龍也是這麼說的。】
【那你想和小白龍在這裡再對弈一局麼？】
褚嬴眼中滿是懷念之色：【當然想……只是逝者已矣，不可追也。】
【或許，我可以讓你在棋中再見小白龍。】
柯石拈起棋子在自己的角上落下。
白子虬大飛！
褚嬴神色微凝：【你這是要……】
【白子虬存世的棋譜都是你下的，雖然不知道他真正的棋路是什麼樣的，但是他和你相處那麼多年，棋路應該是想通的。】
柯石笑道：【我嘗試復原一下白子虬的棋，讓你在棋中見到故人風采如何？】
褚嬴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重重點頭：【好。】
兩人相繼緩緩落子。
時光這次心甘情願地當了褚嬴的落子工具。
三十手下完，時光卻發現棋中的端倪。
柯石和褚嬴下的棋路，不正是俞亮說沒必要學習的古棋嗎？
柯石他怎麼會用古棋和我下？
他不知道褚嬴此時已經心潮澎湃。
雖然柯石不能完美復刻小白龍的棋路，但真的太像了。
這三十手棋，褚嬴仿佛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的那個傍晚。
就是小白龍的棋力雖強，依然不如他，所以褚嬴和他手談的時候，會收著點力，不會每一手都去爭出個勝負。
但是柯石不同，褚嬴可以暢快地全力施展棋藝。
這種暢快的感覺彌補柯石和小白龍之間些許區別造成不適感。
柯石卻搖了搖頭道：【三百多年前的棋現在下起來，彆扭的地方真的太多了。】
褚嬴笑道：【那是自然，時代不同，規則不同，自然下起來感覺不同。】
【我記得南梁時期，十九路的棋盤尚不普及，文人雅士多以十七路棋盤為主。】
柯石的話讓褚嬴一愣。
【你連這個都知道？】
【沒辦法，我的師父也是個老……咳咳，老傳統，有些東西別人可能不在意，他非逼著我學。】
褚嬴想起桑原的蒼老慈祥模樣，感慨道：【你有一個好師父啊。】
旋即點頭道 ；【不錯，那時候十九路棋盤在宮中並不算常見，我和武帝下棋都是十七路，不過我在府中練棋時，十九路還是在用的。】
【雖然只多兩路，棋的變化就多了不知多少。我那時就有預感，十九路才是圍棋棋盤的歸宿。】
（PS：十九路棋盤最早史料記載見於三國，南北時期多在民間使用，文人與宮中多以十七路為主，到了隋唐時期，十九路才成為圍棋的主流。）
柯石笑道：
【據說南朝時期，行棋之時還不分布局，中盤，官子等階段，定式也少，下棋更重格調，風度，武帝雖然分九品棋士，首重卻不是棋力而是格調，對弈之時，下得也隨性，更重棋形的美感、氣韻與風度，計算與攻殺反而不是重點。】
褚嬴認同道：【此言不虛。兩晉玄談風氣使然，不過我卻覺得，若是圍棋只有棋形美感，那便不能稱之為圍棋，算度不夠，終究就是個花架子而已。】
【所以，你才能成為南梁第一棋士。】
柯石落下一子，挑起了右邊的亂戰。
【所以，你附身於小白龍後，才會迅速適應當時的圍棋規則和十九路棋盤的更龐大的局勢，與你南梁時便有的理念以及千年來自我對弈計算窮盡各種變化息息相關，小白龍才會成為當世第一的國手。】
對面的時光，竟然隱約從柯石這手氣感受到了一股讓他心悸的氣勢。
他驚訝地看向柯石，明明他表情什麼都沒有什麼變化，為什麼下出來的棋會讓感到害怕呢？
這就是武俠小說中說的……殺氣？
比起剛學棋那會，時光進步了很多，他現在已經能讀懂對手落子時的意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落子時的心境！
而褚嬴卻有一種遇到知音的感覺。
這種感覺和當年遇到小白龍的時候一模一樣！
世間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如此神奇，就算見面不多，交談甚少，可彼此卻能一眼看出對方的想法！
他和時光更像是師徒，而和小白龍之間，師徒與知音並存。
如果不是這樣，小白龍也不會心甘情願當他一輩子落子的手。
【沒想到……知我者，柯石也。】褚嬴苦笑道。
要是小石也認同神之一手存在，該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