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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這個丫頭真倔

  雪下了三天三夜,安寧縣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營地里有人凍病了,有人凍死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沒醒過來。

  沈茯苓蹲在他身邊,摸了摸他的脈搏,已經停了。

  她幫他把眼睛合上,讓人抬去埋了。

  沒人哭。

  那老頭是孤身一人,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死了就死了,連個哭的人都沒有。

  沈茯苓回到藥棚,繼續煮藥。

  一鍋又一鍋,一碗又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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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衍在旁邊幫忙,把煮好的藥端去給病人喝。

  他走路還有點瘸,但端藥的手很穩,一碗都沒灑。

  小穗也來幫忙了,雖然她幫不了什麼大忙,但能幫著遞碗、添柴、哄小谷。

  小谷被關在住處,不許出門。他在屋子裡哭了一上午,哭累了就睡著了。

  沈茯苓忙到下午,才坐下來歇了一會兒。她靠在一摞藥材袋子上,閉著眼睛,腦子還在轉。

  藥不夠了。食物也不夠了。

  周明遠撥給營地的糧食已經快吃完了,新的還沒批下來。

  她睜開眼睛,看著棚頂的油布。

  雪壓得油布往下墜,她怕它會塌。

  「沈茯苓。」

  又是裴衍。

  她沒睜眼。

  「糧不夠了。」裴衍說。

  「我知道。」

  「你有什麼辦法?」

  沈茯苓沒回答。

  她不知道。她想不到辦法。糧食、藥材、棉被、柴火,什麼都不夠。

  她只是一個十五歲的丫頭。

  她不是神仙。

  但她不能說自己不知道。

  「會有辦法的。」她說。

  裴衍看著她,沒追問。

  他看得出她不知道,但他也知道她不會說不知道。

  撐住了不說撐不住。

  累倒了不說累。

  疼死了不說疼。

  這就是她。

  他盯著她看了會兒,重新端起一碗藥,往營地走。

  雪還在下。

  沈茯苓睜開眼睛,看著他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走路的樣子。他端碗的樣子。他說話的腔調。

  她想起來了。

  她以前見過這種人。

  在另一個世界,在歷史書里,在紀錄片裡——受過良好教育、從小被訓練、舉止得體、處變不驚的人。

  這少年,不是普通人。

  但他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安寧縣?為什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她不知道。

  她閉上眼睛,把這些問題按下去,不讓自己去想。

  想多了也沒用。她現在需要想的是怎麼讓那些人不凍死。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繼續煮藥。

  …………

  粥棚的米缸見了底。

  周明遠站在縣衙門口,看著排隊領粥的流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蘇文遠看得出,他眼裡有東西在燒。

  「大人,隔壁縣的糧食還沒到。」

  「我知道。」

  「粥棚最多還能撐三天。」

  「我知道。」

  「三天之後——」

  「我知道。」

  周明遠打斷了他,轉身回了書房。

  蘇文遠站在縣衙門口,看著排隊的人。

  他們不知道粥棚只能再撐三天,他們還端著碗等著。

  他低下頭,轉身走了。

  他去了沈茯苓的藥棚。

  沈茯苓正在煮藥,看見他來了,沒停手裡的活。

  「米不多了。」蘇文遠說。

  「我知道。」

  「還能撐三天。」

  沈茯苓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攪鍋里的藥湯。

  「三天之後呢?」

  「不知道。」

  沈茯苓把藥湯盛出來,端給旁邊一個正在咳嗽的老人。

  老人接過碗,顫巍巍地喝了一口。

  「沈姑娘,我們是不是要餓死了?」

  沈茯苓說,「不會。」

  老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

  「姑娘,你別騙我。」

  「我沒騙你。」

  沈茯苓端著碗的手穩得像石頭。

  老人喝完了藥,把碗還給她,顫巍巍地走了。

  沈茯苓蹲在藥棚里,把碗洗乾淨,放在架子上。

  「沈茯苓。」蘇文遠叫她。

  「嗯。」

  「你有什麼辦法嗎?」

  沈茯苓沉默了很久。

  「沒有。」

  蘇文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她,發現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在忍著什麼。

  「沈茯苓——」

  「我說了沒有。」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

  蘇文遠不說話了,轉身走了。

  沈茯苓一個人蹲在藥棚里,盯著地面。

  地上有一個螞蟻洞,螞蟻在洞口進進出出,忙著搬東西過冬。

  她看著那些螞蟻,看著它們一點一點搬,一點一點囤。

  螞蟻知道冬天來了,要多存糧食。

  她知道冬天來了,但她存不夠。

  她把手裡的碗放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站起來,繼續煮藥。

  她不能倒。

  她倒了,那些人怎麼辦?

  她倒了,小穗和小谷怎麼辦?

  她不能倒。

  雪停了。

  天邊露出一塊灰白色的天,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沈茯苓站在藥棚前面,看著那片陽光。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裴衍站在她旁邊。

  「嗯。」

  「好天氣能多撐幾天?」

  「多撐不了幾天。但至少能撐過今天。」

  裴衍看著她,沒說話。

  沈茯苓把手縮進袖子裡,往藥棚走。

  「今天把藥材都翻一遍。」她說,「雪化了容易發霉。」

  「好。」

  「然後去山上砍柴。柴不多了。」

  「好。」

  「再然後——」

  「沈茯苓。」裴衍打斷她。

  她回頭。

  「你今天說了很多話了。」

  沈茯苓愣了一下。

  「跟平時一樣多。」

  「不一樣。」裴衍說,「平時你不說這麼多廢話。你今天說這麼多廢話,是因為你在怕。」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我沒怕。」

  「你在怕。」裴衍的聲音很輕,「你怕明天沒有糧食了。你怕你弟妹會餓死。你怕那些人會死在你面前。你怕你自己撐不住。」

  沈茯苓的嘴唇在抖。

  「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裴衍說,「但我能看出來。」

  沈茯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去砍柴。」

  她走了。

  裴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

  倔。

  這個丫頭,不是一般的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