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54章 半字血布

  「剩下的藥,我明日還會來取。」

  蘇晚娘收起交接冊,轉身朝藥箱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袖中的血布卻像一塊燒紅的炭,貼著腕骨灼得發疼。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那半個淵字歪斜得厲害,血跡邊緣尚未完全乾透。

  寫字的人當時或許被人催促,或許手腕受了傷,最後一筆才會斷在那裡。

  可無論是誰留下的,這都是一條不能放過的線索。

  周烈帶人抬起藥箱,顧硯白跟在旁邊覆核封條。

  沈懷謹站在帳房門口,目光落在蘇晚娘的袖口,笑意比方才淡了幾分。

  「蘇大夫既然明日還來,本官自然掃榻相迎。」

  「那就請監軍大人把剩下的藥提前備好。」

  「藥材入倉都要按章核驗,哪能蘇大夫一句話便隨意取走?」

  沈懷謹慢慢走下台階,靴底碾過薄薄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不過,今日驛倉出了盜藥的亂子。若不把賊人搜出來,誰知道這半日藥量里有沒有混進別的東西。」

  蘇晚娘停在藥箱旁,回眸看他。

  「藥箱已經驗過,封條也有監軍府印。若裡頭混進別的東西,最該問責的不是取藥之人,而是封倉之人。」

  沈懷謹眼底掠過一抹陰沉。

  周烈將箱蓋重重合上,抬手示意親兵把藥箱抬到門外。

  下一刻,驛倉四周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十幾名監軍親兵從各處涌了出來,刀鞘撞在腰側,寒光一片。

  原本搬運藥材的驛卒紛紛退到牆邊,誰也不敢再動。

  六娃悄悄貼到蘇晚娘身後,小手在她衣擺上輕輕扯了一下。

  蘇晚娘低頭看去。

  六娃的臉色有些發白,掌心卻牢牢壓著那團小小的藥囊。

  那是二娃臨走前塞給他的,裡面裝著幾味氣味極沖的驅蟲藥。

  只要捏破,藥粉便會散出一股苦辣味,能暫時蓋住血腥和藥香。

  蘇晚娘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後倉搜查已經開始了。

  「監軍大人這是何意?」

  周烈按住刀柄,聲音冷了下來。

  「驛倉被盜,本官奉兵部文書查明情況。所有人暫時留在倉內,待搜查結束,自會放行。」

  沈懷謹抬手,親兵立刻堵住了東西兩道門。

  「蘇大夫醫術高明,想必不會介意讓本官搜一搜身吧?」

  四周安靜下來。

  顧硯白上前半步,擋在蘇晚娘身側。

  「監軍搜查軍醫,是否也該先請邊城官員作證?」

  「邊城知縣蔣大人就在外頭。」

  沈懷謹側過身,露出門外那道穿緋色官袍的身影。

  蔣明德站在雪地里,手裡捏著一張文書,臉色僵硬,顯然已經被請了過來。

  他看向蘇晚娘時,眼中閃過一絲歉意,卻很快低下頭。

  蘇晚娘心裡一沉。

  沈懷謹早就料到他們會帶藥離開,所謂盜藥不過是臨時找的由頭。

  真正目的,是要搜出血布,再把這條線徹底掐斷。

  「既然要搜,便按規矩搜。」

  蘇晚娘伸開雙臂,神色坦然。

  「請女眷驗身,藥箱當眾開封,所有搜查結果記錄在冊。」

  沈懷謹笑了笑。

  「這裡只有你一個女眷,何必這樣麻煩?」

  「軍中醫規如此,監軍大人若不懂,我可以讓顧大夫給你解釋。」

  顧硯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蘇晚娘側眸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板起臉,認真抱拳。

  「醫規第三十七條,涉及藥材、毒物與軍醫私物的搜查,須有兩名見證人、三份記錄冊,且不得由涉案一方單獨驗看。」

  沈懷謹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們邊軍的規矩倒是不少。」

  「規矩多,才能免得有人把髒水潑得滿地都是。」

  蘇晚娘語氣平靜,末尾卻藏著一絲譏諷。

  「否則今日說盜藥,明日說下毒,後日是不是還要說我私通玄鴉?(눈_눈)」

  門外幾名驛卒忍不住交換了一個眼神。

  沈懷謹冷冷掃過去,那些人立刻把頭埋得更低。

  女吏很快被叫了過來,對蘇晚娘進行搜身。

  她先驗外衣,再查腰帶和袖口,動作雖快,卻沒有放過任何一處。

  血布被蘇晚娘藏在袖裡第二層夾縫中。

  那裡縫著一隻極薄的布袋,原本用來裝銀針。

  血布折得極小,被針囊的硬殼壓住,摸上去只像一塊尋常布頭。

  女吏搜到她左袖時,手指忽然停住。

  蘇晚娘的心口也跟著一緊。

  六娃握著藥囊的手猛然收緊,藥粉隔著布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後倉突然傳來一陣咳嗽。

  緊接著,濃烈的辛苦藥味沖了出來,嗆得幾名親兵連連後退。

  六娃把藥囊捏破了。

  「什麼東西?」

  沈懷謹轉頭看向後倉。

  一名親兵捂著鼻子跑出來,臉都皺成了一團。

  「回大人,藥簍底下有驅蟲藥,味道太沖,像是存放時混了進去。」

  「誰讓你們動藥簍的?」

  「是,是管事吩咐的。」

  那親兵支支吾吾,額頭很快冒出冷汗。

  女吏趁著眾人分神,又將蘇晚娘的袖口翻了一遍,確認沒有暗袋,便退開了。

  蘇晚娘垂下手,將六娃護在身後。

  小傢伙低著頭,一副什麼也不懂的模樣,只有眼睛悄悄朝她眨了一下。

  蘇晚娘心中又酸又暖。

  這孩子膽子越來越大了,可膽子大到拿自己當誘餌時,她真恨不得立刻把他拎回去打一頓。

  搜身結束,沈懷謹卻沒有讓路。

  他走到藥箱前,親自揭開其中一隻箱蓋。

  赤藤根整齊碼在油紙中,根條飽滿,顏色沉紅,絕不是所謂的半日量。

  顧硯白立刻拿出藥匙,抽出一根放在掌心。

  「此箱三斤二兩,另一箱二斤八兩。按傷兵人數計算,至少夠用兩日。」

  「軍中急取藥材,少報一日用量,本是為防浪費。」

  「可交接冊上寫的是半日量。」

  蘇晚娘取過交接冊,指尖點在沈懷謹的簽名處。

  「監軍大人親自籤押,難道也能說錯?」

  沈懷謹沒有回答,只朝蔣明德看了一眼。

  蔣明德硬著頭皮上前,打開手中文書。

  「蘇娘子,邊城驛倉確實發現軍用藥材被盜,涉及數目頗大。為查清此事,縣衙需暫扣你們一行,藥箱也要帶回縣衙封存。」

  「暫扣多久?」

  「查明之前,不得離開。」

  「傷兵等藥,若藥箱被縣衙扣下,出了人命誰負責?」

  蔣明德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沈懷謹輕輕一笑。

  「邊城有大夫,有藥鋪,死幾個人總不至於都算在本官頭上。」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周烈臉色驟然變冷。

  「沈懷謹,你扣押軍藥,還敢拿傷兵性命說笑?」

  「周校尉慎言。」

  沈懷謹抬眼,幾名親兵同時拔出半寸刀鋒。

  雪光映在刀刃上,冷得人後頸發麻。

  蘇晚娘卻上前一步,擋住周烈。

  「監軍大人既說是盜藥案,便請把涉案藥材、封條和搜查記錄一併交由邊營保存。縣衙若要問話,我可以留下,但藥必須隨軍回營。」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懷謹從袖中取出另一張文書,展開時,鮮紅的兵部印記赫然在目。

  「這是蔣大人簽發的拘令,蘇晚娘涉嫌私取軍藥、妨礙查案,今日必須留在邊城問話。」

  四周一片譁然。

  六娃抬起臉,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蘇晚娘看著那張拘令,目光落在封泥上。

  封泥表面有一道彎月般的壓痕,像是玉扳指留下的紋路。

  她忽然明白,沈懷謹根本不在意今日能不能搜出血布。

  只要把她扣在邊城,韓錚便會被迫在救人和守營之間做選擇。

  至於那輛裝著血布的藥車,也會趁此機會徹底消失。

  「蘇大夫,隨本官走吧。」

  沈懷謹收起拘令,伸手示意親兵上前。

  蘇晚娘沒有動。

  她袖中的血布隔著布料貼住手腕,像那個人尚未斷掉的脈搏。

  就在親兵即將碰到她時,驛倉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一名邊軍斥候翻身下馬,沖入門內,肩頭落滿碎雪。

  「周校尉,韓將軍急令!」

  斥候將一枚黑鐵軍牌高高舉起,聲音震得倉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北線烽火再起,糧道遭遇騎兵襲擾,醫正蘇娘子即刻回營救治傷兵,不得有誤!」

  沈懷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

  周烈接過軍牌,轉身擋在蘇晚娘身前。

  「聽清楚了?邊關急報,軍醫不得離營。」

  蔣明德臉色發白,手裡的拘令也跟著抖了一下。

  蘇晚娘看著沈懷謹,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

  「監軍大人,今日搜查記錄我會讓顧大夫抄一份給你。至於這兩箱赤藤根,便先帶回去救命。」

  她抬手壓住袖口,確認血布仍在。

  「明日我再來取藥,也再來聽監軍大人解釋,那二十斤赤藤根究竟送去了哪裡。」

  沈懷謹盯著她離開的背影,半晌沒有出聲。

  六娃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後倉。

  那幾隻空藥簍已經被親兵搬走,地上的藥粉散得滿處都是,唯獨牆角還殘留著一點發黑的血色。

  蘇晚娘伸手牽住他,帶著眾人踏入風雪。

  不遠處,邊城烽火直衝天際,紅光映得半邊天空如同裂開。

  周烈翻身上馬,急聲催促。

  「蘇娘子,北線傷兵恐怕不少,我們必須快些回營!」

  「先回去。」

  蘇晚娘抬頭看向那片烽火,握緊了袖中血布。

  「這場仗來得太巧,沈懷謹的藥車也不會只是送藥。」

  「娘,爹爹是不是就在那輛車上?」

  六娃仰頭看她,眼底帶著壓不住的期待。

  蘇晚娘喉嚨發緊,伸手替他攏好被風吹亂的帽檐。

  「現在還不能確定。」

  她翻身上馬,將六娃拉到身前。

  「但只要他還活著,娘就一定能把他找回來。」

  遠處烽煙滾滾,馬蹄踏碎了雪地上的寒霜。

  蘇晚娘回頭望了一眼漸漸隱入風雪的驛倉,眸光沉靜得沒有半點退意。

  「走,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