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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親信名單

  「先把孟青山藏進側帳。」

  韓錚翻身下馬,聲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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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剛剛擦黑,營門外的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周烈帶著兩名親兵擋住眾人視線,蘇晚娘則親自扶住孟青山,從醫帳後方繞了進去。

  孟青山的左腿幾乎使不上力,衣擺下不斷滲出暗紅的血。

  他一路咬著牙,額角冷汗密布,直到躺上榻子,才像是終於卸了那口氣,猛地偏過頭咳了起來。

  蘇晚娘剪開他的褲腿,露出膝下那道猙獰的舊傷。

  傷口從小腿外側一直裂到腳踝,皮肉早已結痂發硬,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重新崩開。

  傷處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周圍經脈像枯藤一樣凸起。

  秦守正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

  「這是寒骨散留下的舊毒。」

  他伸手按住孟青山的腕脈,指尖剛落下,孟青山便猛地繃緊手臂。

  「當年他們給你下了多少次藥?」

  孟青山咬著牙沒有回答。

  蘇晚娘用溫水洗去傷口上的血污,又取出銀針,一根根扎入膝彎、足三里和環跳幾處穴位。

  針尖刺入的瞬間,孟青山的手背青筋暴起。

  「忍住,寒毒已經入骨,若現在亂動,這條腿就真廢了。」

  孟青山盯著帳頂,呼吸粗重。

  「我這條腿早就廢了一半,蘇大夫不必哄我。」

  蘇晚娘沒有接話,只用指腹沿著傷口邊緣緩緩按壓。

  一縷黑紅色的血從創口裡滲出來,腥氣里混著淡淡的苦杏仁味。

  顧硯白端著藥盆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這味道怎麼還在?他都逃出來這麼多年了,毒不該一直留著。」

  「寒骨散不是一次發作的毒。」

  蘇晚娘把一枚銀針換了位置,眉心微微蹙起。

  「它會藏在骨縫裡,受寒便發,受傷便發。若他這些年沒有持續服藥,能活到現在,已經算命硬。」

  孟青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不是命硬,是有人不想讓我死得太快。」

  帳中頓時靜了下來。

  韓錚站在榻邊,手指一點點攥緊。

  他和孟青山曾在北線並肩作戰過。

  那時孟青山是斥候營最利的一把刀,翻雪嶺、穿敵營,從沒有失過手。

  後來陸景淵出事,舊部四散,孟青山也從軍冊上消失。

  所有人都說他死了。

  可如今這個本該死去的人,就躺在他面前,滿身都是黑獄留下的刑傷。

  韓錚垂下眼。

  「陸景淵受的,是不是也一樣?」

  孟青山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蘇晚娘手中的銀針微微一頓,很快又穩穩落下。

  孟青山沉默許久,才啞聲開口。

  「只會比我更重。」

  顧硯白端藥的手輕輕一抖,藥湯險些灑出來。

  蘇晚娘抬頭看了孟青山一眼。

  「說清楚。」

  「他身上的寒骨散,是我見過最重的一份。」

  孟青山閉了閉眼,臉上浮出一絲壓不住的痛色。

  「黑獄裡的人不會讓他死,卻會隔幾日便加一次藥,再用冷水浸傷口。毒入骨髓之後,他們便用赤藤根吊著他的命。」

  「那他現在……」

  「還活著。」

  孟青山睜開眼,聲音低沉。

  「但若斷了赤藤根,最多三日。」

  醫帳里的燈火晃了晃,映得蘇晚娘臉色蒼白。

  她低下頭,將最後一根針刺入穴位,隨後把一碗溫熱藥湯遞到孟青山唇邊。

  「先喝藥。」

  孟青山沒有立刻接。

  「蘇大夫,你信韓錚嗎?」

  帳外風聲掠過,帶起簾角一陣輕響。

  韓錚站在原地,臉色沒有變化,眼底卻像壓著一場即將爆開的風雪。

  蘇晚娘把藥碗放到一邊,替孟青山重新包紮傷腿。

  「我信他現在想查清楚真相。」

  孟青山眼神微動。

  「現在?」

  「人會變,局勢也會變。」

  蘇晚娘繫緊布帶,語氣平靜。

  「我不拿一句舊日情分替誰擔保,也不拿一句懷疑便給誰定罪。誰做了什麼,證據會說話。」

  韓錚看著她,眸色深了幾分。

  孟青山卻低低笑了一聲。

  「難怪陸將軍當年總說,家裡那位夫人比軍中所有審案官都難糊弄。」

  蘇晚娘指尖微微一緊,隨即鬆開。

  她轉身去取藥材,仿佛什麼也沒聽見。

  「少說話,留著力氣養傷。」

  「他還記得你嗎?」

  孟青山這句話問得很輕。

  蘇晚娘背對著他,整理藥瓶的動作停了片刻。

  「他若不記得,便不會把消息送出來。」

  秦守正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言。

  半個時辰後,孟青山服藥睡下。

  韓錚帶著蘇晚娘、秦守正和四個孩子進了主帳。

  帳中擺著一張邊軍舊圖,桌面上壓著血甲銅片、殘帳和從暗室帶出的那幾行血字。

  大娃守在帳門外,二娃蹲在地上擺弄一隻拆開的鎖扣。

  三娃抱著灰耳坐在火盆旁,灰耳耳朵豎得筆直。

  四娃和五娃則站在桌邊,盯著那幾份名冊。

  韓錚鋪開一張舊紙。

  「當年接觸過陸景淵血甲的人,一共有九個。」

  他用指尖在紙上逐一划過。

  「曹立,周烈,許平,還有趙川、葛洪、林五、馬成、吳順、孟青山。」

  四娃拿起炭筆,在旁邊寫下幾列字。

  「接觸醫案的人呢?」

  「許平、秦守正、軍醫房三名藥吏,以及當年負責押送藥材的兩隊老兵。」

  韓錚停了停。

  「至於軍糧帳,曹立、周烈、許平都能碰到。還有主帳文書和庫房管事。」

  五娃抬起頭。

  「也就是說,能偽造韓令的人,比能接觸血甲的人多。」

  「不錯。」

  韓錚看著滿桌雜亂線索,眉頭緊鎖。

  「敵人正是利用這一點,把每個人都往嫌疑里推。只要我們互相猜忌,真正的帳就永遠查不出來。」

  二娃用鐵釺撥了撥鎖扣里的齒輪。

  「那就把每個人都查一遍,誰有問題誰留下,沒問題的人繼續查別人。」

  「你說得輕巧。」

  五娃瞥了他一眼。

  「若真把所有人都關起來,誰來守營?(눈_눈)」

  二娃抬起頭,認真思索了一會兒。

  「那就先關最可疑的。」

  帳中幾人都看向他。

  二娃指著名冊上的曹立。

  「他最可疑。」

  韓錚沒有立刻回答。

  曹立是他身邊的老人,曾跟著他在北線守過七年。

  此人性子急,辦事卻一向利落,若說他暗中勾結玄鴉,韓錚很難相信。

  可孟青山指認的聲音,偽造的韓令,醫署舊庫的鑰匙,幾乎每一條線都繞不開他。

  秦守正翻看殘帳,手指落在一處藥材記錄上。

  「這三味藥的數量對不上。」

  四娃立刻湊了過去。

  「赤藤根十二斤,寒星子八兩,烏沉木三斤。外帳里寫的是這些,可血甲銅片上記著的數量少了一半。」

  五娃接過另一張紙,迅速用算籌撥了幾下。

  「少掉的部分並沒有被領走,至少沒有走普通藥帳。」

  「那它們去了哪裡?」

  大娃從帳外走進來,聲音沉沉。

  韓錚抬眸看向他。

  四娃翻到殘帳最後一頁,指著一行幾乎被血污蓋住的小字。

  「這裡寫著,余藥另行發放,憑韓令。」

  帳內的火星啪地炸開。

  韓錚伸手拿過那頁紙,目光落在那兩個字上。

  「我從未下過這樣的令。」

  這句話落下,帳中一片死寂。

  二娃忽然把拆開的鎖扣推到韓錚面前。

  「這個齒輪被人換過,外面看不出來,裡面的紋路卻不一樣。偽造東西的人,最喜歡挑別人不注意的地方動手。」

  他指了指那行韓令。

  「字也一樣。」

  韓錚的下頜繃得極緊。

  「把當年所有令文都調出來。」

  周烈很快領命離開。

  一刻鐘後,他抱著厚厚一摞文書回來,身後還跟著幾名親兵。

  眾人圍在燈下,逐字比對。

  韓錚的字鋒利峻拔,落筆時喜歡先頓後收,尤其是錚字的右邊,最後一筆總會向上挑起。

  偽令上的錚字卻收得平直,墨色也比其他令文更深。

  四娃看了一會兒,忽然拿炭筆在紙上臨摹。

  「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他把兩字放在一處。

  「韓將軍寫錚字,最後一筆會挑起。這裡沒有挑,而且這一橫比前面的字短。偽造的人知道字形,卻不知道習慣。」

  五娃摸了摸下巴。

  「用墨也不一樣。主帳令墨里有松脂,干後會發亮。這個墨幹得發烏,像是醫署舊庫里的陳墨。」

  顧硯白臉色微變。

  「醫署舊庫的鑰匙,原先一直在許平手裡。」

  大娃立刻握緊了拳頭。

  「許平已經被抓走,難道又是他?」

  「不能急著下結論。」

  蘇晚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鑰匙在誰手裡,不等於誰寫了令。敵人最喜歡把能查到的線索,送到我們眼皮底下。」

  她看著桌面上的名冊,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曹立、周烈、許平,還有那些碰過帳冊和軍械的人,都可能只是其中一環。我們要找的不是一個替罪羊,而是誰在安排這些替罪羊。」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斥候掀簾而入,臉色煞白,單膝跪地。

  「韓副將,曹立奉命巡防,已經一個時辰沒有回營!」

  韓錚猛地抬頭。

  「他最後出現在哪裡?」

  「北側營牆。」

  斥候咽了口唾沫,從懷裡取出一張被血浸透的紙。

  「屬下還在營牆根下發現了這個。」

  五娃伸手接過血紙,展開一看,紙上只有一行歪斜小字。

  韓錚拿過來看了許久,眼底的寒意一點點凝住。

  那上面寫著,韓令出自韓錚親筆,周烈與曹立皆已認罪。

  二娃盯著血紙,忽然皺起眉。

  「這血還沒幹。」

  蘇晚娘伸手摸了摸紙邊,指腹沾上一點濕冷的血跡。

  「人還在附近。」

  韓錚已拔出佩刀,轉身朝帳外走去。

  「封住北牆,搜營。」

  蘇晚娘看向桌上那份親信名單,忽然發現曹立的名字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的黑線。

  像有人用針尖,提前替他畫好了死路。

  她抬起頭,望向沉沉夜色。

  「別讓任何人單獨行動,真正的內鬼還沒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