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大夫，那瘸腿的漢子若真活著，他知道的可不止是黑獄。」
白三娘聲音壓得極低。
「他可能，連回來的路都記得。」
蘇晚娘沒接話。
她在出發前，往藥箱裡多塞了兩包接骨膏，又放了一小壇跌打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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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馬蹄聲便壓著碎石出了營門。
韓錚帶了八個親衛，加上蘇晚娘、顧硯白、六娃和隨行的曹立，一共十二人。
曹立原本還想帶自己的兵，被韓錚冷冷掃了一眼。
「曹校尉，真當自己是盤菜了？老實跟著，少多嘴。」
曹立臉色青白交替，到底沒敢再吭聲。
他們騎馬走的是北線舊道。
這路多年沒人走，兩旁的灌木長得瘋，幾乎把路面全吞了。
六娃個頭小，騎不了大馬，被韓錚橫抱在馬鞍前。
他小腦袋來迴轉著，眼睛死死盯著路兩側。
日頭偏西時，前方矮丘上露出了舊哨的輪廓。
那是一座廢棄的哨樓，土牆塌了大半，木門爛沒了，院牆外的荒草長到了人腰高。
韓錚抬手，勒馬停住。
兩個斥候先翻身下馬，進去探了一圈，確認沒埋伏，眾人才跟了進去。
蘇晚娘沒急著進樓，繞著外牆轉了半圈。
牆面被風沙磨得發白，但在朝北的牆根底下，有幾道新鮮的刮痕。
那痕跡，像是用硬石子生生蹭出來的。
「不超過半個月，連石灰粉都還沒落乾淨。」
蘇晚娘蹲下身，指尖在刮痕上抹了摸。
六娃早就從馬背上溜了下去，像只貓似的，在倒塌的橫樑和碎石縫裡鑽來鑽去。
六娃：(ᴗ̤‸ᴗ̤)
沒過一會兒，他從二樓探出半個腦殼。
「娘！這上面有東西！」
蘇晚娘踩著歪斜的木梯往上走，木板吱呀作響。
韓錚跟在後頭，粗大的手掌撐在斷裂的欄杆上，虛護著她。
二樓是以前的瞭望台，腳下的木板爛穿了一半，踩上去軟塌塌的。
角落裡堆著些霉爛的乾草。
六娃蹲在草堆旁，用小木棍撥開最底下的碎布。
那是一團用過的藥渣，黏在一塊布片上，上頭還帶著干透的血跡。
「藥草碾得粗，是直接按在傷口上裹起來的。沒配伍，也沒煎過。」
蘇晚娘撿起那塊布片，湊到鼻尖聞了聞。
顧硯白也跟了上來，接過布片看了兩眼。
「行軍的粗人常用這法子。戰場上保命要緊，抓把草嚼爛了就往身上糊。」
顧硯白：(°ₒ°)
他把布片遞還給蘇晚娘，眉頭皺了皺。
「血色發黑，不是新傷流出來的。倒像是舊創反覆撕裂，滲出來的爛血。」
「這人的傷一直沒好利索，好一層，裂一層。」
蘇晚娘收起布片，視線落在北牆靠窗的土壁上。
牆皮上，有人用刀尖刻了一組印記。
三道交叉的短劃，旁邊套著個歪歪扭扭的圓圈。
韓錚一步跨過去，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抬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刻痕，指腹上沾了些土灰。
「是親衛營的暗記。三橫一豎加圈，人還活著，等接應。」
韓錚：(°᷄ₒ°᷅)
「他在等我們。」
蘇晚娘看著那牆皮。
樓底下突然傳來灰耳的低嚎，接著是三娃的喊聲。
「娘！灰耳找著味兒了！往後山溝去了！」
眾人當即下了樓。
灰耳在前面帶路，鼻子幾乎貼在碎石地上，尾巴壓得低低的，直往西北方向的亂石溝里鑽。
兩邊是風颳出來的紅岩壁，路不好走，腳底下全是硌人的碎石子。
約莫走了半里地，灰耳在個半塌的岩洞口停了步子。
它衝著洞裡嗚咽了兩聲，轉頭去蹭三娃的褲腿。
三娃：(ᵔ̃ₒᵔ̃)
「人待過，但走了。灰耳說，這味兒是兩三天前的。」
三娃蹲下身摸了摸狼頭。
兩個親衛先貓腰鑽了進去。
洞裡窄，就兩丈來深，地上散著些發霉的乾草。
角落裡一攤燃盡的柴火灰，還冒著一縷極細的青煙。
既然人走了兩三天，這火堆怎麼還是熱的？
蘇晚娘走上前，用樹枝撥開面上的冷灰。
灰底下，竟藏著半塊沒燒乾淨的焦布。
六娃趴在地上，鼓起腮幫子輕輕一吹。
黑灰散去，布料上隱約露出幾道焦黑的炭筆印子。
「許家……在馬市。」
六娃：(°̥ₒ°̥̥)
韓錚劈手奪過那塊焦布，眼皮子直跳。
「孟青山怎麼會知道許平的下落？」
「不管誰留的，馬市這一趟，咱們得去。」
蘇晚娘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泥灰。
馬市離這兒有半日馬程。
那是邊境上最大的牲口集散地，人雜，眼線也多，確實是個藏人的好地方。
蘇晚娘剛要開口，地上的灰耳渾身毛髮猛地炸開。
狼背高高弓起，耳朵死死貼在腦後，喉嚨里溢出沉悶的低吼。
它仰起頭，衝著兩側陡峭的崖壁狂吠不止。
三娃臉色一變。
「上頭有人！」
話音未落，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
無數碎石夾雜著磨盤大的岩塊，兜頭砸了下來！
整個山溝瞬間被煙塵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