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搖曳,花了好長時間鐵鍋才燒熱。
雖然暫且不用為糧食的事憂愁,不過嘗過飢火燒心的滋味,沒有人敢大手大腳耗費吃食。
尤其是整日都待在車上,並未有體力勞作,各家各戶更是能省則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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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稀飯就是稀飯,水也不敢多用。
他們受了水災不假,可所過之處的水流渾濁髒污,早就不能飲用。
這些時日的用水都是討阿禾姑娘要的。
不去細想這水自哪兒來,他們只知道,這輩子他們唯阿禾姑娘是命。
熱湯三兩口下肚,男人們或進帳篷休息,或三兩裹著被子坐在火堆前,輪番守夜。
女人們也不得閒,阿禾姑娘在塗大人的眼皮底下又順來了不少防寒衣物和布料。
趁著安穩得多趕製出幾床棉被來,厚衣服也得早早備下。秋日多寒雨,指不定哪天就突然變天了。
「擠一擠,等一會兒就暖和了。」
已入深秋,夜晚氣溫驟降。尤其在這荒郊野嶺,連車廂也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風。
夠著手,吳婆子將排排躺的幾個孩子的腳裹嚴實,又往角落的火爐里添了幾根木頭。
吹的見了火苗才停下,貼著車壁小心爬回後又接著手中的針線。
感受著逐漸升溫的被窩,楚禾揭開被子坐起,還沒開口就被崔婆子先聲堵住。
「別勸了,阿奶心中有數,再縫幾針就睡哈。」
「等這茬木頭過了火,我就起來滅燈。」
楚禾無奈,不得不語氣鄭重地下最後通牒,又得來硬的了。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快睡吧!快睡吧!」
兩位老人笑著答應,騰出只手來替楚禾又掖了掖被子,然後聚精會神地繼續穿針引線。
冷風吹過,馬匹忍不住打起了鼻響,火堆上火星子噼啪不斷。
小小一盞油燈將車內一方空間照得通明,爐中旺火未歇,孩子們已然入睡。
寒風徹夜不息,在忐忑睡夢中,趕路的一日終於結束。
而新的一天又將開始。
楚禾是被守夜人的腳步聲吵醒的,入目一片漆黑。略微挑起車簾,灰白之色從細細的一條車縫中透出。
原來已是曉色雲開。
只是輕輕動了動手指,身旁的崔婆子已經醒了過來。
「天還早呢,阿禾你再睡會兒!」
嘴上這般說,自己卻輕手輕腳坐起,展開當作枕頭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邊穿衣,邊掀車簾往外瞧,動作更快了幾分,又急忙去看火爐。
若是還有半點火星,引燃就省事不少。
動靜幾不可聞,熟睡的人連翻身都沒有,吳婆子一樣已經收拾齊整。
卸下嵌入車板的一根木樁,小心將角落的火爐提起。車門開合,動作輕柔又迅速,不讓一絲冷風吹進來。
眼神柔和,楚禾一瞬不瞬地看著兩位奶奶忙碌的背影,直到人消失這才回神。
忙起身穿衣,彎腰走到車門旁停下。
轉過身,學著阿奶的模樣,給愛踢被子的陶雅雯蓋上露在外面的腳丫子。
「阿奶,我來吧。」
鑽出來時,火爐膛中的灰燼已經清理乾淨,楚禾拿起昨夜提前折斷收攏好的細枝和枯葉。
「哎呀,你這孩子怎麼沒穿披風,秋深露重的,也不怕受寒!」
剛露頭,就被崔婆子發現,當即大驚,忙將人往裡推。
「不冷的,我不怕冷。」
楚禾笑著搖頭,按下崔婆子的手。
「那怎麼行!怎麼會不怕冷呢?年輕時不保養好,老了有你受的罪。趕緊披上!」
壓根兒就不理會楚禾,拉開車馬,探手進去。看都不帶看的,楚禾的那件披風就被拖出。
披衣系帶,套上風帽。直至楚禾完全套在特意做大的披風中,崔婆子臉色才好看了些。
低著頭,聽著念叨,楚禾乖巧地讓阿奶拾掇。
老人安心去忙活,楚禾幫忙生火。
打開火摺子的蓋子,輕輕晃動,火苗復燃。
雨潮後又經曬乾,樹葉脆得一揉就粉碎。隨著噼里啪啦,金黃色的新火從白煙下躥起。
待枯枝燒盡,爐內積有炭火時,丟進幾根粗木。
爐火旺盛,白煙消盡,就能提進車廂了。
難得鼻端聞不著血氣和屍臭,忙完一切,楚禾拖著傷腿下車溜達。
空氣還算清新,呵氣已有白霧,地面銀光點點,晶瑩剔透。
一腳踩下,嘎吱作響,仿佛早冬水缸上覆起的一層薄冰。
不過是秋日白霜,眾人習以為常,雖然今年的天氣格外寒冷。
還未入冬,卻勝孟冬。
稍微走遠一些,自左前方又有一串腳印蔓延右側。循著痕跡望去,卻是同樣早起舒展筋骨的遲珥。
也看到了楚禾,遲珥略微遲疑。想著點頭示意為好,還是上前打個招呼。
不料一息之間,對方早已轉身,往更遠處而去。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也不曾猶豫。
好似西澤司南府的共同行動並未發生,關係依舊疏離。
本應如此。
低著頭,在原地佇立良久,緩緩呼出一口氣,遲珥神情如常。
還是那個不苟言笑,性情冷淡的侍衛。
身後之人的心緒沉浮,楚禾自是毫無所覺。
肉眼可視範圍內並無異常 ,不過思及那村口的一眾人。楚禾又往更遠處掃視片刻,然後提起衣擺,慢悠悠爬上高坡。
登高望遠,昏暗中,山川草木幾乎都被霜華所掩。
只有零星幾處,或是河流周邊,或是地勢低洼之處仍是黑洞洞,在一片素白中顯得有些不堪。
再往後看,楚禾眼神突然一凜。
身形未動,狀似隨意伸展手腳,視線緊盯那幾點不斷蠕動的黑影。
沿著小道,貼著牆根,鬼鬼祟祟地緩慢摸來。
五個人,男人。
滑下土坡,楚禾不慌不忙地踱步返回。只一趟,鞋面已被秋露打濕。
「什麼!狗娘養的,竟然追上來了?哎呦……」
「看來他們並未罷休,如果只有五個人,那就是暗中監視,並不想對咱們下手。」
一巴掌將又亂喊亂叫的馬雷扇消停,陸寬認真思量著猜測。
不過心中更是疑慮。
流民千千萬萬,為何就對他們這行人緊追不捨呢?
看上了車馬糧食,還是人?
通過前面遭遇,陸寬愈發覺得流民既不值錢也值錢。
說值錢,可非命者無數,幾口吃食便能讓人心甘情願賣身賣命。
可說不值錢,到處都是人販子,江皓離和黃斌爭搶著,不擇手段地搶掠流民。
「早食後動身吧,他們腳力緩慢,能甩開就甩開。」
眼窩深深,郭相言一臉倦意地走出帳篷。
昨夜翻盡了所帶書籍,還是未能找出那圖案來源。
尚不能印證肆意妄行的惡徒是襄正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