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幾雙眼睛監督下,陶雅雯抽抽搭搭地哽著嗓子生吞藥丸。
「那……我去和寬子幾個商量商量!」
受不了女兒那淒悽慘慘的乞求,陶三之忙找了個藉口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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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阿禾像是在開玩笑,小雯也不靠譜。不過細想之下,萬一真的到了那般地步,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好在又一次領略到自家娘的掌下風采後,馬車很快安靜下來。
眾人各司其職,做針線的做針線,苦記招式的記招式,沒事兒干發呆的發呆。
路上還是不見流民,不過那象徵襄正教的圖案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的是石頭堆砌,有的是用鮮血塗抹作畫,有些則是直接用骨頭擺放拼湊。
無論方式如何,其周圍堆放的屍首還是摞摞疊疊。
和之前祭祀所用而精心挑選的獻祭信眾不同,這些人幾乎都是面容扭曲,驚恐而亡。
每隔一段距離,就會遇到幾處淺坑。其中盛著草木灰燼,內里是土圈,中間是紅圈,最外一層撒著厚厚一層五穀雜糧。
不見人煙,只有成群的烏鴉鳥雀堂而皇之地騰飛降落,長喙在顆粒飽滿的糧食中翻找。
挑剔著,懶散地銜取。不似進食,倒像是嬉戲。
車馬經過,沒有驚飛。只是偏頭望一眼,繼續悠哉邁著小碎步,追逐怪叫。
「這村子裡的人呢?就算是逃荒,未免逃的也太乾淨了吧。」
即將進入古樓縣縣城,男人們也出了馬車,和幾個少年一同駕車護衛。
宋大飛虎目不停張望,良久還是未能看見半點人影,實在疑惑。
「不,地上這些腳印兒還都是新的,也沒有被風吹散。應該是剛離開,要不就是躲起來了。」
陸寬搖頭,彎腰探身,刀尖挑起一隻落在地上的木桶。
桶底的水還未曬乾,而地上的腳印凌亂。顯然是急著要去做什麼,竟連水桶都丟棄了。
下一刻,猜測不再。陸寬篤定又疾聲,壓著嗓子下令。
「看來他們就在附近了,相距不遠,大家留心。別進村子,貼著小路右側走。」
此處受冰雹打擊影響較小,土牆猶存,地上的瓦片也非四分五裂狀態。
而最顯眼的,是隨處可見的血紅印記。
再走近些,空氣中飄散的煙火氣兒依稀可聞。
單純的木頭焚燒,沒有米香和飯菜味兒。
雖然寂靜無聲,但定然有人存在。
「照舊走,別和攔路的人起衝突,打發了就是。」
自打進入這依著山道修建而起的村莊,楚禾就停了木活兒,時刻觀察周遭環境。
這處村莊已經成了襄正教的小據點。
如同犬類撒尿圈地盤一樣,明目張胆又急不可耐地印上了教會標記。
「攔路的人?」
眾人提心弔膽,警惕防備著可能隨時從某處鑽出來的人。
楚禾突然來了這麼一句,心下愈發慌張,恨不得多長出幾雙眼睛來。
遲珥緊貼車門,衛靈也將藥碾子丟擲一邊,將死乞白賴從楚禾手中討來的箭矢搭在窗口。
「姐,來人了,來人了!」
果不其然。沒有多久,房屋背後的木架子下就轉出一群人來。
有老有少。老人精神矍鑠,小孩兒活潑靈動,看上去十分康健,沒有半點病苦。
「別停。」
不欲和這些人打交道,剛叮囑完兒子,陸寬打算視若不見,快速離村。
可惜老人步履輕快,幾步就跨在了路中央,穩穩噹噹又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去路。
「可是逃難的鄉親?不知後方災情如何?日子可還安好?」
剛站穩,一長串話熟練又熟稔地從為首的老人口中喊出。
說鶴髮童顏有些誇張,但容光煥發是真。慈眉善目地笑著招手,身旁的十幾個男男女女也笑著呼喚。
當真是親切熱情。
不過因著早有準備,馬車遠遠停下,踟躇著不肯往前。
經歷這麼多,一眼就可以看得出前面有陷阱在等著他們。不安滋生,聽楚禾的,陸寬又將車趕了幾丈。
「過路人,你們走近些,老頭子我耳朵不好使。」
眼看著人遲遲不肯前來,老漢不耐。臉上笑意僵了一下,然後又重新掛起。
「一看就是不懷好意,當真還要客套嗎?快馬加鞭我們直接走人不更好嗎?」
陶雅雯不解,挨著楚禾小聲叨念著,寶貝繡花兒已經緊握在手。
「這才是第一個村子,後面還有無數村莊和縣城,現在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
楚禾不斷環顧前方村落,聞言漫不經心回答,眼神仍然沒有收回。
村裡屋舍半毀,窩棚依牆而搭。高架叢叢,其上晾曬著臘肉。
水分流失許多,已經呈現棕褐色。
串串連連,像風鈴一般,隨風輕輕撞擊,聲音清脆。
「災情嚴重,苦不堪言啊。哪有什麼安好不安好,活著已是艱難啊!」
馬車遠離而停,陸寬沒有搭言,而是將十分能作戲的馬雷拽了出來。
只片刻,馬雷迅速進入角色。擺著手,搖著頭,掩著面,不時還抹著眼淚。
聽到自己想要聽的答案,老漢臉上划過一絲滿意,身旁之人的嘴角也略微勾起,然後又面露同情。
看的陸寬眾人恨不得衝上去給上幾拳頭,裝模作樣也這般敷衍。
連雷子都不如。
「都是可憐人呀!難得和你們話語這般投機,老叟我家裡還有些餘糧,若是賞臉,倒不如到寒舍坐上一坐。」
「是啊,正好天色已晚,明早出發也不遲。」
攏了攏單薄的衣服,老漢吸著鼻子開口,當陪襯的十來人終於說自己的詞兒了。
想和以往一樣伸手招攬,不曾想卻落了個空。
總覺得說話有些吃力,原來這些人還沒走過來。
怕是已有警覺,不好騙了。
面色不虞,往車內打探數度無果後,老漢手指悄然探進衣袖。
藥包早早備下,可這一行人死活不肯靠近。就連老天好像也在偏幫對方,冷風一個勁兒直往自己臉上抽。
「嗚嗚嗚……好心人呀!我們家親戚就在古樓縣城內,糧食剛好能支撐到地方。不敢勞煩您老人家,趁著還有光亮,我們得儘快入城,嗚嗚嗚……」
馬雷依舊賣力表演,聲淚俱下地乾嚎。又似記起什麼,音調一轉,露出半隻不見洇濕的眼睛瞄向前方。
「若您實在好心,倒不如包上幾兩銀子來。進了城我們好採買一些東西,不然空手投奔親戚著實不像話。」
馬雷話音落,空氣詭異安靜起來。
「額……」
那老漢一滯,突然想直接給這得寸進尺的崽子宰了。
著實是厚顏無恥。
「咳咳……」
楚禾清咳。
「唉,算了算了,不難為您老人家了,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馬雷渾身一顫,差點兒破功。勉力堅持著,還是將這一場戲有首有尾地唱了個圓滿。
「駕!」
陸寬一嗓子喝起,馬匹當即撂開蹄子,帶著風呼哧而過。
轉眼間不見人影。
「亮兒,好不容易等到了人,果真要放他們離去嗎?咱們的供奉還遠遠不夠。」
直到聽不見馬蹄聲,有人焦急開口。
卻是對著那老叟而說。
「這些人戒心頗重,看這車轍印,裡面人不少,還是等下一波吧。立馬去稟告神使大人,這功勞咱們必須沾上一些。」
面容依舊蒼老,可聲音渾厚低沉,分明是青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