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穩!」
帆布剛卷,風忽急,吹得船身直接打了個轉兒。
楚禾大喊,縱步上前將高老頭按倒。
下一刻,巨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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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山崩地裂也不過如是,如困境之獸的絕望嘶吼。不是震撼,倒讓人覺得有幾分悽厲。
不知是地底翻了身,還是江水被掀了底。仿佛有隻看不見的巨手,惡劣地攪動水面,又好似有巨物將要從江底破水而出。
如同天罰,靈魂顫慄,卻又無能為力。只能等命運審判,聽天由命。
搖櫓和划槳停了, 只有於春和幾個弟兄還在死死打著船舵。
船頭順著水流方向漂行。
而足有兩人高的浪頭已然籠罩頭頂。
「轟!」
一瞬間,本就稀薄的空氣盡數抽空,呼吸一滯,然後身體不受控地向前撲去。
儘管已經事先做好了準備,但手還是被震開。在驟然成池的船板上滾動浮沉,在船舷邊緣磕磕碰碰,身體懸空又落實。
木船橫衝直撞,在浪尖大起大落,發出瀕死的呻吟。
陶三之等人青筋暴起,纜繩緊緊嵌在肩頭,勒出深深血痕也不曾鬆手。
虎口震痛,木櫓碎裂,船槳也不知所蹤。
「咔嚓。」
猛烈撞擊後,船身還是撞上了岩石。
不知是船體的那個部位,木板或者是龍骨,斷木聲清晰響起。
船身開裂,被蠻力掀起傾斜。如同暴雨中打旋兒的落葉,沒有方向,只隨波逐流。
「小心!」
嗆著水,高芬臉著地,兩隻手臂卻緊扣著高老漢和楚禾。
接連三波巨浪,間或咚咚鏘鏘地撞擊。大船如浮萍,零落跌宕。
船上所有人蜷縮著身體,抓著身邊一切能抓之物。老人護著孩子,大人護著幼童。
用肉身遮風擋雨,將浮空亂撞的雜物隔絕在外。
一刻鐘後,震感減弱,眩暈感漸漸消失。
「阿禾你沒事吧?大家沒事吧?」
還是胡月紅最先衝出船艙,搖搖晃晃地摸著地面爬來。
接著一個一個接連走出,焦急地尋問,清查人數。
連翟老也從七仰八叉昏死過去的馬匹中鑽了出來,連同一旁了無氣息的遲珥。
「沒事。」
楚禾搖頭,後又反應過來天黑無法視物,便又喊著回應。
「姑娘快起來……」
楚禾的聲音依舊含含糊糊,高芬這才發覺自己還將人壓在身底。當即快速爬起,不好意思的扶人。
循著聲音,陶雅雯帶著崔婆子找了過來,一把將楚禾摟在懷裡。
沒有時間慶祝死裡逃生,草草互相檢查一番,沒有丟失人,也沒有再受大傷。
划槳的人繼續,高芬接手高老頭,握住斷裂的櫓身。
在一眾人的齊心協力之下,船頭再次打正。
被石塊撞破的船體一時無法修補,只要能堅持過了江,大船只能捨棄。
渾身濕淋淋,劈頭蓋臉都是濃稠的泥漿,連睜眼睛都困難。
發著熱,咳嗽著,吐著髒水,顧及不了其他。所有人拿著大小盆罐,將船艙和船板里的積水一點點舀除。
除了昏迷未醒的人,老老幼幼,無一人閒著。
再次啟航,風稍平,但浪未止。
新船變破船。
用僅剩的木漿划動波濤,頂著不停砸落的水流。一邊清除,一邊繼續前行。
左右皆是忙碌的人群,楚禾靜靜佇立船頭。背影傲然,不動分毫,心如止水,似是藐視這場災禍。
只有靠近一些,才會發現,哪是什麼不動如山。
不過是勉力苦撐罷了。
面無人色,手掌緊抓著船幫,汗水在江水的遮掩下,滴落成雨。
而水中那隨著江流涌動,叫囂狂暴著的石塊勢頭猛停。乖巧懸浮,暗自放緩速度,擦著船頭而過。
直到船底再次擱淺,船上眾人拍手歡呼起來時。同絕大多數人一樣,楚禾後仰倒地。
「阿禾!」
「阿禾!」
一陣兵荒馬亂,救人的救人,拿行李的拿行李。
一趟趟,往往反反。只要還沒徹底暈厥過去,只要尚有一絲力氣在,便堅守到最後一刻。
前面的人倒了,後頭的人面色如常。背起人,在泥濘不堪的坎坷石頭堆中一點點挪動。
只要能遠離能吞人的八文江。
跌跌撞撞,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憑著運氣,在一堆一堆雜物和廢墟中找到了通往北城門的通路。
來不及,也沒有力氣去管還在船艙中的車馬。摸到實地,輕輕放下病患,同樣倒頭就睡。
雖然城門被封死,城牆破損,背面好似還有異響。
可實在沒有力氣了。
*
天再一次亮了。
總會亮的。
城門破開,馬車依舊吱嘎亂響,五十來人終於離開了西澤縣。
期望著迎來嶄新生活,期望著如同此時的日麗風和一般,前景美好。
卻不想現實給了眾人當頭一棒。
原來泥潭後面的,是地獄。
貨真價實,比老一輩口中的地獄更驚悚可怖。
是流民。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流民。
身上紅斑遍布,乾瘦骨頭架上附著淺薄一層皮。皮膚早就被淤泥臭水泡的潰爛,結了不知多少次的痂上冒著黃綠膿水,引得蠅子不停打轉兒。
走姿怪異,裸露的胳膊和大腿上缺失了大片血肉。
只有少數人草草用髒的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布緊緊扎住,大多數人只隨手抓了把半干不乾的泥土貼在傷口上止血。
畢竟家裡很快又沒口糧了。
發熱,神志不清,哭著笑著一腳踩進深不見底的窟窿。
死氣沉沉,行屍走肉般麻木邁著雙腿。看不見希望,只知道一直往前走,只要還沒咽氣。
怪鳥悽厲亂叫著,在低空盤旋著落地,一隻只膘肥體壯。
似乎知道地上不停蠕動的大蟲子不能將它們如何,便大搖大擺地站在腐屍上啃食。
鳥類是抓不到的,但肥碩的老鼠隨處可見。它們不滿足躲在陰暗的洞穴,於是成群結隊地爬出來。
骨頭架子上的那丁點兒肉餵不飽,於是再次放開膽子試探著跳上地上難民的身體。
走一步停下張望,見依舊沒有危險便仰著腦袋,聳動著鼻子找到香氣濃郁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張嘴啃食。
楚禾一眾人走過來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
只片布遮身的難民橫七豎八地伏在地面,你壓著我,我壓著他。只有從堆疊的手腳上依稀辨認出這是人。
老鼠吱吱歡叫著圍在難民腳邊和身上,連體型較大的鳥類也扇動翅膀囂張地落在人少處難民的頭頂。
牆根下還能動彈的人撥動著對方枯亂髒污的頭髮,抓到虱子就欣喜地送進嘴裡用牙齒細嚼。
回味著這 久未體會的咀嚼,不同於樹皮和泥土的口感。
也有不少腦子還能轉動的,費力爬到只剩一口氣的流民群里閉上眼睛裝死。
等到鼠堆再次圍攏,伸手一抱,運氣好就能抓住三兩隻老鼠,接下來的幾日全家人就不用為吃食操心了。
人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