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澤縣衙整裝待發,而遲珥此時正遠遠沿著江岸前行。
僅一日時間,這荒地和江邊全都是流民,不分白晝黑夜,用僅剩的力氣爭搶打鬥。
扛著沉重又尖利的雜物,肩上血流不止,拖著殘肢病體,往燈火旺盛之處而去。
前兩日這方圓幾里沒有活人,也沒有死屍。
可眼下屍首遍地,活著的人為了眼前的一點點亮光而將惡念和欲望釋放地更為徹底。
心下複雜,塗松寧應當也不會後悔。
就如同餘緋柔一般。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刀芒所照之處,流民四散奔逃。遲珥加快速度,在愈發惡臭難聞的廢土堆中穿梭。
水流濤濤,江風晚急。繞開密麻擠挨的流民,遲珥跳上雜物堆放成山的江堤,徑直找到親自指揮施工的塗松寧。
「你的人讓我帶話,北虜進犯在即,八文江,你可能守不住。」
言簡意賅,毫不拖泥帶水。
「休要危言聳聽!北虜相距甚遠,寒冬將至,他們尚且難以自顧,怎得還會跋山涉水跑到西澤縣來!」
塗松寧還未開口,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戴順卻是嗤笑起來。
不屑一顧是真,不過慌張望向四周流民也是真,連聲音也不自覺壓低了。
「我的人?你從何得知的這消息?」
原本也是不以為意,可聽到你的人這三個字,一心督工的塗松寧倏地回頭。
眼神危險又探究,第一次認真審視眼前之人,在翟伯父身邊尤為低調的侍從。
遲珥卻不欲浪費口舌,望了一眼越爬越高的彎月,迅速轉身。
只不帶絲毫情感的話語傳來,「北虜王子親自到此,西澤縣這塊兒肥肉他們垂涎已久。」
人已走遠,留下的話音卻一直縈繞在塗松寧耳畔。遠處寒山像是印刻在了男人臉上,重影深深,只余肅蕭。
「看樣子他們是要離開?少爺,真的要放走他們嗎?」
對於遲珥的話,戴順沒有當真。
若是說是南蠻王子,他說不定還能信上一二。
北虜?隔著兩州,就算他們有想法,想打過來簡直是痴人說夢。
「你們沒查出什麼來,那就放人走。倘若那少年真是……自然有人比我們更急。加派人手,篩選流民,八文江得靠大家一起守。」
對於自己的計劃,戴順知之甚少,他也不想告知。
既然開始了,那必然要做到底。他倒要看看那北虜王子算計深遠,還是自己技高一籌。
神色更加冷峻,也更加決然。
塗松寧鏽著喉嚨下令。手掌握緊又鬆開,洇濕的紋路隨風乾透。
「……是!」
*
「怎麼還沒回來?沒一個靠譜的,你們一個個待著幹嘛?趕緊去找人呀!」
兩刻鐘早過了,那臭小子還是沒能回來。
翟老急得在馬車上來回進出,忍不住支使身旁的五個木頭樁子。
「出發吧!」
時間耽擱夠久的了,那人應當已在返迴路上,楚禾略帶沙啞的嗓音從馬車裡面傳出。
「出發!」鞭子抽下,陸寬揚聲。
一聲令下,車窗簾放下,車門關閉。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還有人沒回來呢,你這小女娃……哎呦!」
縱使瞧那呆瓜不順眼,翟老還是試圖再爭取爭取。
不過和以往一樣,身體一輕,整個人便被人架上肩頭,更呆的聲音吐出,「不必擔心大人。」
掙扎聲漸止,翟老也不管了。
皇上不急太監急,大晚上正是睡覺的好時候,他睡覺還不成嗎?!
車剛駛出院子,三五紮堆的流民便聞著味兒了圍過來。眼縫中含著嫉妒,怨恨,仇恨,以及防備與恐懼。
看清對方手中的大刀後又慌亂退後,咳嗽著,流著血水和膿水。難撐身體的瘦弱骨頭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滾開!」
陸寬一聲大吼,方才眼中還精彩紛呈的人立馬恢復病弱和悽苦,繼續進行手頭的活計。
原來那滿滿當當,房間林立的縣衙,此時已被徹底搬空。
極目望去,殘破的牆體下除了人還是人。用手指扣牢固的磚瓦,抽動散落的木椽。
牆上,地上,到處都是斑斑血跡。
「他們速度倒挺快的,我們辛苦栽樹,他們倒乘涼占便宜。」
陶雅雯小聲叨叨,自己這一路歷經艱辛,後面的人卻享盡了福。
心裡著實不平衡。
城中的這條小道太窄,又有大小土堆擋著,因此男人們不時得前去清路。
「還好這些人將廢墟翻找得差不多了,替咱們把路稍微踏平了些,不然今天晚上怕是要一整夜耗在這路上。」
徐翠珍探頭望著車道兩旁開躲的流民,語氣慶幸歡快,可眼中的憐憫和悲哀卻鋪天蓋漫出。
一路走一路清理,過了許久,總算看到前頭路端上的一道熟悉人影。
還是又換上了自己的那件破舊黑衣,身形看著有些消瘦,不過腳步平穩,臂膀上還是鼓鼓囊囊。
汗水將男子額前的幾縷髮絲打濕,隨手往後一拂,飽滿的額頭便露了出來。
在一身黑衣映襯下,顯得皮膚更加白皙。
遲珥快步入隊,幾句話便讓氣憤不已的翟老頭子熄了火。
待人消停,這才悄悄望向楚禾所在的馬車。
車內安靜,沒有人聲,也沒有動靜。
垂下眼睛,氣息逐漸平緩。片刻後接過屬下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帘子還在輕微晃動,楚禾再次躺上柔軟的床鋪。
看來塗松寧依然想堅守八文江,守住這西澤縣。
打草驚蛇是好事,即使北虜那些人想立馬行動,想來準備不會過於充分。
畢竟毀江堤這件事他們一直想讓黃斌出面謀劃,他們也在忌憚。
那就祝他好運。
自己只是一介平民,噢,流民。只想艱難求生,這些國家大事與自己無關。
即使答應了鄧老頭,可自保最重要。
更何況,那地圖,或者是說路線圖,交出來還為時尚早。
塗松寧並不可靠。
馬車顛簸,在晃蕩中,楚禾漸漸眯起了眼。
「 小聲點!」
吳婆子見狀悄悄撩起帘子,小聲提醒外面吆喝著填土坑和推土堆的漢子們。
立馬會意,男人們動作輕緩起來,也尤為仔細,儘量讓路道不那麼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