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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章 餓民還是惡民

  密密麻麻的流民如同螞蟻一般疊堆疊散向各處,街上燒殺搶掠不絕,慘叫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見人就打就殺,見屋舍就破門而入。打砸強拆,搶完東西就放火,然後尋下一處。

  而糧鋪則徹底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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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還趾高氣昂的掌柜連同夥計被數人抓著頭髮丟出鋪外。想衝進去阻止,可四肢癱軟,連抬頭都艱難。

  眼睜睜看著流民在糧食堆里瘋搶,糧食瞬間一掃而光。可這些怎能滿足飢腸轆轆的災民,有人便強行砸開帶鎖的厚木雙層後院大門。

  「都是我的!有救了!終於有吃的了!」

  不多時,就有人扛著麻袋跑出。大腦已經停止了思考,只嘴裡不停重複著,面容因極度興奮而有些扭曲。

  「我的糧!惡民!」

  「給我放下!一群賤民!」

  隨著越來越多的流民闖進後院,大掌柜急火攻心。費力挪動肥胖的身軀,一點點爬向狼藉一片的鋪子。

  這是他的全部身家啊!是他的心血!他還沒發財呢!

  罵聲未起,又一大波流民聞聲而來。一腳又一腳,糧鋪成了無主之地。

  搶到糧的人還未來得及激動,剛邁出幾步便聽得布料撕破聲。

  想要護住袋子,可轉身功夫,方才鼓鼓囊囊的糧袋急速癟下去。手中只剩麻袋碎片,然後連破布都被搶走。

  大股雜糧灑落,有人光著身體用衣服去兜。而更多的人則是趴在地上,展臂連糧帶土地劃撥。

  如同剛放出籠的雞鴨,爭搶著跑到食料堆上啄食。

  有人彎著腰順著牆壁偷摸離開,有人抖著手捏起一嘬帶砂麥麩直接塞進嘴裡大嚼。更多的人則再次挑選目標,再怎樣都要搶回來,總能搶到一點。

  一番搶贓過後終於大獲而歸,興沖沖轉身,然後笑容消失殆盡。

  妻兒呢?村子裡的人呢?

  還有這氣味兒和灼燒感,以及不遠處如遭酷刑的絕望哭嚎。

  血液湧上腦穴,菸灰揚灑,鋪天大火隨風高漲。可各個角落都是奔躥和撕打的人和遍地屍首,那個是親人呢?

  謾罵聲頓歇,尖叫聲不絕於耳,最後演變為撕心裂肺的慘叫和悲鳴。

  「再跑快些,和這些人拉開距離!」

  陶三之用力抽打騾子,打殺遠去,可有不少人攜兒帶女地跟在身後,還有不少車馬。

  這些人幸運地能險險撤離,其實也並不安全,因為有幾伙不死心的流民也緊追不捨。

  「寬哥!快跟上!」

  馬雷跟著車跑,護著車裡的幾個娃子。未聞大哥聲音,不放心地往後看,這才發現陸寬卻越來越落後。

  陸寬不停回首,面露難色,腳步也漸緩。糾結再三,還是過不了心中這關。

  「你們先走,我得去救她!」

  拿起木棒,陸寬朝已然接近城門口的眾人大喊,隨後毅然轉身。

  「寬子?唉!你……」

  「寬哥,一人危險,你等我!」

  有人擔心,可勸阻的話卻是說不出口。只有馬雷,想都沒想,將包袱塞給身旁人,大步往回跑。

  「那是?煙霧?」

  車馬急停,還未商量眼下情形,陶五涌突然指著一處大喊。

  她坐在稍高一些的板車上,聞到不同尋常的氣味後便四處查找。只是略微起身,便瞧見了幾處逐漸升騰的黑煙。

  如果只是零散小火倒不會這般大驚小怪,可濃煙四起,幾息之間就有沖天之勢。

  「糟了!」郭相言大驚,忙攀上車框。果不其然,橘紅的火焰在天蓋樣的黑霧中依稀可見,且越來越艷。

  「你們城門附近休整!」時間緊迫,寥寥一句話,陸寬扭頭就跑。

  「你們先出城!尋一處安全地方,我去幫寬子!」簡單交代妻兒,宋大飛丟下負重,緊跟馬雷。

  只瞧了一眼媳婦兒,覃遠松便帶著二弟覃遠端脫離人群。

  「拿著!」余夫人有大義,陶三之走不開,只能拿起手邊的幾把大刀拋給幾人。「我們城外匯合!」

  「等下!」自顯露身手後就一直安靜趕路的楚禾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是連跑出老遠的陸寬都停了腳。

  「阿禾姑娘,余夫人不比他人,她不能這樣死。」以為楚禾要阻止,覃遠松忍著膽顫,硬著頭皮解釋。

  陶三之搖頭,還未替楚禾說話,就聽得車上咣當作響。

  剩了半缸水的大缸打轉兒溜到車邊緣,刺啦一聲,撕成幾塊的布料就浸泡其中。楚禾不語,只指了指水瓢。

  陶雅雯眨了幾下眼睛,麻溜撿起來,舀上水就往幾人身上潑。見楚禾沒有制止,潑得越發賣力。

  「這......多謝!」覃遠松瞬間就明白過來,道謝之後連忙撈起濕噠噠的布塊。

  陸寬跑過來接過水瓢,舀了滿瓢水從頭澆下,剩餘幾人有樣學樣。

  濃煙翻湧,向天空攀爬,火光所到之處,茅草杆發出噼里啪啦的暴響。火星濺落,轉眼間新的火簇躥起,微風托送一枚枚燃燒的火苗,飛起四散於周邊建築。

  火光從縣城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來。

  「夫人您一定要堅持住啊,小姐還在城外等著您呢。」身側流民尖叫著奔走逃命,小小的門框擁擠不堪,一眾丫鬟護衛抱著余緋柔來到牆下。

  地面開始滾燙,熱浪撲面而來,頭髮的燒焦味兒清晰可聞。所有人毫不猶豫趴在地上,搭起一架人梯。

  浸滿水的衣服瞬間蒸乾,忍受著撓心的灼痛,衛海咬牙大喊,「快走!帶夫人走!咳咳!」

  沒有推讓,能逃出一人是一人,夫人定要安然活著!

  舒軻和舒闌踩著肉梯率先爬上牆頂,沒有急著跳出院外,而是俯身趴在炙熱的牆面。

  牆下眾人默契地將昏迷不醒的人一點一點舉起,直到夫人被安然接住,終於一個個力竭倒地。

  而火舌,已經順著衣服爬上了頭髮。

  「寬哥!咳咳咳......火勢太大,我們怎麼進去啊?」

  狂奔而來,可茅草縣衙完全化為火海。火焰高漲,臨近大片攤鋪轉瞬之間就被吞噬殆盡。

  到處都是慘叫聲,無數人在地上打滾哀嚎。一個個火人在街上奔走,好些人姿勢怪異地趴在地上,任熊熊烈火焚燒也不發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