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49 章 肥錦鎮

  一路走來,村鎮荒廢無人,不見活人蹤影,漸漸的連流民也都不屑光顧。

  直至逃難第十四天,驢車終於趕到了石鳴縣轄下的肥錦鎮。

  據吳婆子說,肥錦鎮以布匹貿易出名,是個富裕鎮子,她兒子在世時就是在此進貨。

  肥錦鎮。

  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

  即使遭遇嚴重水災,但還是有不少商賈和勞工留了下來,在原本的集市口建起了幢幢茅屋。

  集市早停了,連工坊都停了工,但這些女人和漢子依舊坐在屋口等著。即便囤糧見底,每日不過兩口清湯渡命。

  數座茅草屋緊挨,男人們剛血戰結束,艱難地打退又一波意圖搶占吃食的難民。

  已經不會有人再作無用哭泣,少年們仔細挑揀方才反搶來的東西,婦人們則用清水幫受傷的人清洗傷口。

  「唉,流民越來越多,我們怕是扛不了幾波了。」

  覃遠松又累又餓,地上躺了好久才緩過勁來。費力坐起,用嘴撕下一塊衣擺,單手綁著血流不止的胳膊邊嘆息。

  他早就想走了,他沒有宋大哥那麼死心眼。但三弟看上了宋家姑娘,連親都定了,他也不好拋下宋家不管。

  這個話題再一次被提起,眾人忙碌的動作稍停。然後依舊,無人接話。

  「宋哥,覃哥,我們一家要離開了。」

  一片沉默中,一個算得上健壯的中年漢子從茅屋走出。縱然狼狽不堪,可面容仍然剛毅,口吻也異常堅決。

  「寬子?不是說好大家一起等災糧的嗎?你怎麼......」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朝廷早就放棄我們了,即使有糧食也運不了這犄角旮旯,留下就是等死!」抬手止住話,男人搖頭,緊抿的嘴唇讓臉上的新疤格外猙獰。

  其餘人不禁思量開來,漸漸吵開。

  「各位叔伯還是早做打算吧。鄰里鄰居又一起上工多年,侄兒我再勸各位叔伯嬸娘一句,再不走想走怕來不及了。」

  陸寬的兒子陸小闊見狀走上前來,對著態度鬆動的眾人懇切勸告。

  連寬子都要走了……

  走還是不走呢?不走吃食漸盡,流民不斷騷擾。走的話爹娘爺奶怎麼辦?哪裡有活路呢?

  為人子女者猶豫遲疑,來往這麼多流民,老人無一不是個悽慘下場……

  「我跟陸小弟走!我爹病死了,弟弟也被流民打死了,這裡沒什麼值得可守著的了。」

  沉默坐在一旁的任保成突然開口。

  一個月來未曾打理,鬍子和頭髮在年輕男人的臉上肆意打結糾纏。形容落魄的與乞丐無異,好在聲音還帶有幾絲中氣。

  「帶上我們一家吧,互相有個照應。」衛厚中生怕撇下自己一家,趕忙讓媳婦帶上家裡僅有的小包袱,麻溜跑到陸小闊身邊。

  這行徑看得讓大伙兒無語。

  打架的時候不見他,這時候又比誰都勤快。

  「那就走吧,都走吧!」

  僵持不決時,虛弱又斬釘截鐵的聲音傳來。老人身軀如同冬日裡的殘枝,雙腳拖沓著邁出門檻。

  「高爺爺......」

  「幼時隨爹娘逃難至此,好不容易安穩了,沒成想老了還要再來這一遭。老天爺這是不讓人安生啊!」

  高老漢將手上的一段新布丟在地上仰天悲悽大喊。力竭摔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撫在地面,濁淚滴滴砸落。

  「爹,再來一次又何妨,我們偏要活著,活的好好的!」就近的家人急忙跑過去將人扶起,看著瘦得不成人樣的爹,高童強忍悲苦安慰。

  「是啊,再來一次又能怎樣!兒,讓芬兒她們收拾東西吧,我這老骨頭就再領你們走一回!」

  高老漢用力抹去淚痕,望了眼關切看著自己的小輩們。精神陡然斐爍,語調也高昂了幾分。

  「不用顧及我們,孩子,你們早就應該離開的。」

  不知何時,幾步之遙的幾幢茅屋門口都站上了老人。雖然直立都極為艱難,手腳不受控地顫抖,眼中含著淚,可依舊慈祥憐愛。

  「爹?」

  「娘?」

  ……

  最終,所有人總算都同意逃難。

  陸寬心情暫時輕鬆幾分,告知集合時間和地點後讓所有人儘快收拾。

  一個時辰後,眾人帶著不多的家當在布坊內集合,坊里能帶的就都帶走。

  「人怎麼還沒到齊?各家趕緊回去催催。」

  數了數人,三十六人,還差九人。得早些出發多趕點路。陸寬心急,開口趕忙催促眾人。

  「馬上馬上!我爹娘說他們再準備些東西。」

  「娘真是的,這時候還要如廁。」

  「阿奶說給我去後山摘桃子去了,嘻嘻,有甜甜的桃子吃嘍!」

  「這傻娃子哦,這時節哪還有桃子,你奶是哄......」有婦人開始還嬉笑著逗弄小孩,可說著說著就變了色。

  去後山......

  「爹!娘!」

  「爺!奶!」

  眾人這才意識到什麼,丟下東西急忙往家趕去。

  「奶!奶說她要和覃家奶奶作伴!爹?」陸小闊猛地扭頭望向自家爹,心中的那個念頭壓不住地往上冒。

  「娘!」陸寬聞言只覺眼前昏黑一片,耳鳴不斷,顧不上妻兒,憑著感覺跌撞往前跑。

  覃遠松兄弟三人早就折返而去。

  茅草屋前空無一人,屋內悲慟聲聲,屋外的人腳步怯蹌。

  「娘!你為什麼這麼想不開啊!」

  「爹!娘!是孩兒不孝!我該死啊!為什麼就信了!」覃遠松用力抽打著自己,身後妻兒跪了一地。

  陸寬輕輕撫摸娘的臉,這張臉好像和記憶中的模樣不一樣。

  娘愛笑,也愛美,爹隔三差五的都會買來珠花讓娘換著戴。可眼前的人臉上溝壑深深,白髮蒼蒼,連支木釵都不見。

  好像是從爹和弟弟接連沒了後開始的吧,那會兒自己還埋怨娘不讓自己上私塾。

  論不孝,誰能比得過自己呢?

  陸寬不由恨自己,是他提議逃難娘才尋了短見。

  「爹,將奶奶體面安葬吧。她老人家一直念叨著小叔呢,他們終於團聚了。」陸小闊跪行,壓抑悲痛提醒父親。

  後山尋人的眾人也結隊回來,男人背上的老婦氣息早絕。

  「為什麼這麼想不開啊!嗬......」

  聽著一聲接一聲的悲哭,高老漢臉色灰敗,喉嚨急促抽動,直挺挺後仰。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