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扇石門全部敞開。
十萬災民名冊堆在門後。
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是手印。
斷臂老人站在最前方。
「人證在這裡。」
「十萬人拿我的命換糧。」
「沈禾，你要我們再救他們的後人，先給個理由。」
姜禾沒有開口。
她手裡那粒青黍還沒入土。
黑田下方，七十一道倉根緩緩收緊。只要這些舊耕主拒絕，第六級權限便永遠無法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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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禾合上第零倉黑冊。
「沒有理由。」
斷臂老人抬頭。
其他舊耕主也看向她。
沈禾走到第一扇石門前。
「我沒打算勸你救誰。」
「我只想問一句。」
她指向門後的名冊。
「拿你換來的十萬石糧，最後進了誰的肚子？」
老人臉上的怒意停住。
「災民吃了。」
「誰告訴你的？」
「皇倉。」
沈禾扯過那扇從大庸扣下的帝倉子門，將門框按進黑田。
「那就驗帳。」
黑門劇烈掙扎，門軸不斷冒出「貢」「稅」「折」三個黑字。
顧硯踩住門框。
「要砍嗎？」
「先留著。」
沈禾翻開第零倉黑冊。
「贓物也能當證物。」
黑門中的貢根被強行扯出，接上第一扇石門。
灰字滲入十萬份名冊。
【換耕契，第七州倉。】
【應詢生民：十萬。】
【真實同意：一萬二千四百零六人。】
【明確拒絕：六萬三千一百一十九人。】
【未及表決：二萬四千四百七十五人。】
【帝倉以戶籍貢印覆蓋原意，統一改錄為自願。】
斷臂老人猛地抓過名冊。
他翻到其中兩頁。
【陳劉氏：拒絕換耕契，死於倉吏杖刑。】
【陳滿倉：年四歲，未按印，由貢籍代押。】
老人盯著第二個名字。
「這是我兒子。」
「他們給我看過他的手印。」
「他說願意拿我換糧。」
沈禾摳起紙上的血印。
印下壓著一道方正貢紋，根本不是孩童指紋。
「四歲的人，手指長不了這麼寬。」
老人肩膀一顫。
黑冊繼續查驗糧帳。
【舊耕主入倉，產糧十萬石。】
【實發災糧：四千三百石。】
【損耗：一百石。】
【轉入京貢：九萬五千六百石。】
【受災生民七日內死亡：六萬八千餘人。】
老人抬起臉。
「他們說，那座城活下來了。」
「活了四天。」
沈禾將糧帳推到他面前。
「第五天，皇倉斷糧。」
「第七天，剩下的人開始吃死人。」
七十一扇石門同時震動。
一份又一份名冊被貢根接通。
被塗掉的「拒絕」重新顯現。
死者、幼童、失蹤者的手印接連脫落，變回一枚枚冰冷的官印。
帝屍的聲音從黑田上方落下。
「縱有偽印，也有一萬二千人真心換他。」
「百姓無辜？」
「笑話。」
沈禾沒有反駁。
「那一萬二千人，照樣記帳。」
她抽出真實籤押的名冊，單獨壓進臨水審籍。
「誰簽的，罪記誰名下。」
「誰偽造的，債記帝倉頭上。」
「後人不替祖宗受刑，也不能替祖宗抹帳。」
斷臂老人盯著她。
「人都死了，怎麼還？」
「搶走的田，還給你們。」
「奪走的名字，刻回去。」
「欠下的糧，從七十二座帝倉里連本帶利地扣。」
沈禾抬眼看向所有舊耕主。
「我不要你們再犧牲一次。」
「百倉歸民，也不是請你們救誰。」
「是讓你們親手拆掉自己的牢。」
黑冊翻開新頁。
【舊耕主可選擇歸土、留倉或擔任驗倉人。】
【舊耕主擁有否決活人折糧之權。】
【任何生民不得以多數押印，將少數列為糧種。】
帝屍冷笑。
「若十萬人都要餓死呢？」
沈禾按住黑冊。
「那就開糧倉。」
「不開活人。」
斷臂老人伸出殘缺的手，壓下第一枚印。
【贊成：二。】
石門後，陳劉氏與陳滿倉的假手印當場碎裂。
其他舊耕主開始翻動各自的名冊。
哭聲、怒罵聲從黑田各處傳來。
一枚枚舊印落下。
【贊成：十九。】
【贊成：四十三。】
【贊成：七十一。】
最後沒有按印的，是一個八歲女孩。
她叫趙阿蕪。
她站在第六十三扇石門前，懷裡抱著一雙爛草鞋。
「我的名冊沒有假。」
沈禾查了一遍。
【趙王氏，自願籤押。】
【所得換命糧：二斗糙米。】
趙阿蕪抬頭。
「我娘真的賣了我。」
沒人替趙王氏辯解。
柳氏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那就不原諒。」
趙阿蕪怔住。
「你不勸我？」
「她做錯了。」
柳氏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頭髮。
「不是所有母親，都配得上一句原諒。」
「你恨她，不丟人。」
趙阿蕪看向沈禾。
「那我為什麼要押印？」
「不是救她的後人。」
沈禾將黑冊推過去。
「是拿回你的倉。」
「以後誰想用二斗糧買一個孩子，得先問你答不答應。」
趙阿蕪沉默很久。
她放下草鞋，把小手壓進冊頁。
「我不救她。」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賣孩子。」
第七十二枚耕主印落下。
整片黑田轟然翻轉。
七十二根黑色倉釘從舊耕主額頭退出，懸在半空，隨後一根根崩斷。
姜禾掌中的青黍破殼生芽。
【七十二位舊耕主共同押印。】
【第六級權限開啟。】
【權限名稱：百倉歸民。】
【獲得能力：跨倉驗帳。】
【獲得能力：舊契重審。】
【獲得能力：七十二倉門同時開啟。】
沈禾還沒查看完，黑田上方突然落下七十一道血光。
剛恢復姓名的舊耕主齊齊抬頭。
石門後的災民名冊自行焚燒。
新的名字出現在灰燼里。
【京城主倉已啟動換耕。】
【七十一座州倉正在選擇新耕主。】
【已鎖定孩童：七十一人。】
【年齡：六歲至十二歲。】
【貢籍已代為押印。】
【午時之前，完成祭倉。】
石門中的景象迅速變化。
七十一座災城。
七十一口枯井。
每一口井邊，都綁著一個孩子。
一個女孩拼命掙扎，衝著押她的倉吏哭喊。
「我沒按手印！」
「我不換糧！」
倉吏抬腳，將她踹向井口。
趙阿蕪衝到石門前。
「開門！」
帝屍的聲音從七十一座城同時響起。
「舊債不傳後人？」
「那就讓後人，欠未來的糧。」
沈禾抬手按住第六級田契。
「顧硯。」
顧硯橫刀站到她身側。
「七十一條路，一把刀，勉強夠用。」
葉照雪扛起炮火印。
「那我的炮算什麼？」
沈禾壓下百倉印。
「算開門費。」
下一刻，七十一扇石門同時貫通。
井邊的倉吏剛舉起屠刀，頭頂便落下一片炮火。
沈禾一步跨入第一扇門。
「今天不種糧。」
「先把七十一座吃孩子的倉，全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