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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孩子不替祖宗還債

  「柳氏,別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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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底的聲音再次傳來。

  沈安掌中的缺角石越來越燙。

  青色稻紋爬過他的手腕,往井邊延伸。他的右腳剛抬起,沈禾便扣住他的後領,將人拽了回來。

  「別動。」

  石子發出一聲脆響。

  一根細小黑線從裂口鑽出,連向沈安心口。

  顧硯拔刀。

  「砍哪邊?」

  「石頭和人都別碰。」

  沈禾按住地面,荒年糧倉調出契帳。

  【繼契通道已開啟。】

  【舊守契人柳青禾請求離倉。】

  【新守契人沈安進入井底後,將永久鎮守第零倉。】

  沈禾眼神冷了下來。

  這不是外祖母叫外孫相見。

  這是拿一個孩子,換另一個人出獄。

  井下的聲音又近了一些。

  「安年,下來。」

  「外祖母等你很久了。」

  柳氏走到井邊,臉上沒有血色。

  「我娘死在我出嫁前。」

  「她沒見過安年。」

  井下沉默了一息。

  隨後,那道聲音笑了。

  「你看見的屍體,不是我。」

  「柳氏,娘還活著。讓安年下來,娘就能出去。」

  柳氏的手動了一下。

  井壁隨即浮出一幅畫面。

  一個青衣婦人被鎖在泥土裡。她的面容與柳氏有七分相似,頭髮已經垂到腳邊,胸口長滿青黍。

  她抬起臉。

  「你不想見娘嗎?」

  柳氏盯著那張臉。

  眼淚落進土裡。

  「想。」

  井底的鎖鏈開始晃動。

  「那就讓安年——」

  「可我不拿孩子換你。」

  柳氏擦掉眼淚。

  「我娘把最後一粒糧留給女兒,不會拿外孫替自己坐牢。」

  井中的婦人臉色僵住。

  黑冊自行翻頁。

  原本空白的第三頁浮出一行血字。

  守契世襲。

  舊契離倉,幼契代之。

  沈重伸手去拿缺角石,指尖剛碰到石面,便被青火彈開。

  「只認柳家血脈。」

  葉照雪盯著井口。

  「皇帝收稅,帝倉抓孩子。」

  「這朝廷的出息都用在欺負一家人上了。」

  沈禾沒有應聲。

  她翻回黑冊第一頁。

  糧先入人腹。

  種不可列稅。

  人不可折糧。

  三條舊規中,沒有世襲。

  她又翻到第三頁。

  「守契世襲」四個字下方,藏著一條極細的黑根。

  黑根的另一端,直通京城主倉。

  「找到假帳了。」

  沈禾將黑冊攤平。

  井下的青衣婦人猛地抬頭。

  「那是柳家的契!」

  「傳了三百年,豈能說廢就廢?」

  「傳了三百年,就是對的?」

  沈禾把缺角石放進缺口石碗。

  「拿孩子替老人坐牢,這叫繼契?」

  「你們只是換了個好聽的名字。」

  黑根衝出冊頁,纏向沈安。

  顧硯一步擋住。

  刀光壓下。

  黑根斷成七截。

  每一截落地後,都化出一個「孝」字。

  帝屍的聲音從井中傳出。

  「父債子償,祖契孫繼。」

  「這是人倫。」

  沈禾踩碎一個「孝」字。

  「這是你家的帳本。」

  「別往我家族譜上寫。」

  井壁震動。

  更多黑根湧出,顧硯橫刀守在三人身前。他沒有回頭。

  「能全砍嗎?」

  「能。」

  沈禾翻開臨水審籍。

  「搶孩子的根,砍一條算三份工錢。」

  「那今天能攢不少。」

  顧硯刀勢再起。

  黑根剛出井口便被斬碎。

  沈禾蹲到沈安面前。

  「怕不怕?」

  「有一點。」

  「想救外祖母嗎?」

  沈安點頭,又搖頭。

  「想救。」

  「可我不想進井。」

  他攥住沈禾袖口。

  「姐,我不接這個帳,算不算不孝?」

  「救人是情,不是債。」

  沈禾握住他的手。

  「你不欠一個沒見過的人一條命。」

  沈安鬆了口氣。

  他把缺角石放回石碗。

  「那我不接。」

  「以後我長大了,能救她,我再來。」

  石子上的青紋停住。

  柳氏也將手按上黑冊。

  「柳青禾是我母親。」

  「她若真被困,我去救。」

  「但我的兒子,不替我守倉。」

  最後,沈禾將四座民倉田契壓在冊頁上。

  大庸、臨水、燕北、京城同時亮起。

  數百萬生民的名字沿根網傳來。

  黑冊浮出新的規則空位。

  【第零倉舊規遭到篡改。】

  【當前血契持有人可重定繼契方式。】

  沈禾看向柳氏。

  「娘,你來寫。」

  柳氏握住那粒青黍,在黑冊上划過。

  「守倉是工,不是祖債。」

  「幼子不得繼契。」

  「血脈能開門,不能作鎖。」

  最後一筆落下。

  沈安掌中的稻紋轟然碎裂。

  缺角石飛出石碗,撞進黑冊封面。它不再屬於某一個人,而是化成了一枚青色倉印。

  【繼契人沈安,已註銷。】

  【世襲守契,正式廢除。】

  【第零倉新增倉規:繼契者須成年、自願、知情。】

  井下傳來怒吼。

  黑根同時繃緊。

  青衣婦人的身影扭曲,臉皮一層層脫落,露出帝屍布滿金根的面孔。

  「血脈生來便有債!」

  顧硯一刀斬入井口。

  「她說沒有。」

  黑色幻影從眉心裂開。

  帝屍發出一聲悶哼,借井壁投來的意識當場崩散。

  石室安靜下來。

  沈安摸了摸手腕。

  「我不用下去了?」

  「不用。」

  沈禾收起黑冊。

  「不過那顆石子毀了。」

  沈安立刻抬頭。

  「值多少糧?」

  「這是你爹留的。」

  「至少十斤。」

  沈安垮下臉。

  沈重咳了一聲。

  「算我帳上。」

  「爹,你剛回來就欠糧。」

  「習慣就好。」

  沈禾話音剛落,井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這次的聲音很弱。

  「小滿。」

  柳氏猛地回頭。

  井壁上沒有畫面,也沒有黑根。

  只有一縷青光緩緩升起。

  「小滿,娘沒讓安年下來。」

  「剛才說話的,不是我。」

  柳氏跪到井沿。

  「娘?」

  灰字終於穿透井底的遮蔽。

  【姓名:柳青禾。】

  【肉身狀態:已死亡。】

  【守契生機:尚存。】

  【當前身份:第零倉封門人。】

  柳青禾沒有活著。

  但她也沒有徹底死去。

  她的生機被種進井底,守了整整十八年。

  「別下來。」

  「井底不止有我。」

  沈禾按住井沿。

  石壁大片脫落。

  後方沒有土。

  只有一望無際的黑色田地。

  那片土的氣息,沈禾再熟悉不過。

  她識海中的千畝良田突然震動。

  黃金神樹的根系被一股力量扯向井底。

  【發現荒年糧倉根源層。】

  【當前千畝農田並非完整糧倉。】

  【其本體,位於第零倉井下。】

  柳青禾的聲音已經帶上急意。

  「禾兒,合上黑冊!」

  「你每次擴田,都會驚醒下面的東西。」

  「沈嶸放進枯井的霉麥,也不是他自己的。」

  「有人借他的手,把你的田送了出去。」

  黑田中央,一道人影緩緩坐起。

  她穿著與沈禾一模一樣的粗布衣裳。

  面容也與沈禾分毫不差。

  那人隔著井壁睜開眼睛。

  「種了這麼久。」

  「該把我的糧倉,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