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紙上定格的畫面看久了滲人。
高聳的軍台中央,顧硯像個囚徒被死死鎖著。
十四萬五千具骨軍列在台下,胸前掛著空白木牌。帝屍坐在最高處,黑色兵印懸在顧硯頭頂。
距離午夜,只剩半個時辰。
沈禾收起黑紙。
「骨軍會從哪裡出來?」
沈重看向被血菩提釘在田中的沈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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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
「主倉上次借他的殘門降臨,兵道已經留下入口。」
沈嶸胸口那扇破門輕輕開合。他聽見這話,咧開滿是黑血的嘴。
「顧硯接了兵主位,第一刀就得斬你。」
「禾兒,你救錯人了。」
沈禾蹲下,往他身邊插了一塊木牌。
上面寫著:罪戶沈嶸,欠臨水十二萬戶傷藥錢。
「你先操心自己。」
「門開壞了,也得賠。」
沈嶸的笑僵在臉上。
葉照雪已經帶人推來十二門紅衣炮。
「炮口對準誰?」
「骨軍兩翼。」
「顧硯呢?」
「不准打。」
葉照雪看了她一眼。
「他現在可是敵將。」
沈禾從糧倉中取出那截染血的衣袖,平鋪在田契上。
「敵將也欠我的帳。」
「沒還完,誰都不能轟。」
她又命臨水百姓退到三里外,讓軍屯在田邊鋪出三道虎尾粟田溝。
沈重盯著那截衣袖。
「絕田印已經成立。你的作物碰不到顧硯。」
沈禾按住袖口乾涸的血跡。
「我不種他。」
「我種兵道。」
午夜到了。
沈嶸胸口突然傳出骨裂聲。
青銅殘門撐開他的肋骨,升到三丈高。白骨台階從門內鋪出,落在臨水田邊。
第一排骨軍踏出倉門。
鐵甲,長戈,空白木牌。
它們沒有眼睛,頭骨內卻燃著黑火。
十四萬五千道軍籍,到了。
最後走出來的是顧硯。
他換了一身白骨重甲,右手提著鎮國舊刀,手臂上的顧氏族徽已經蔓延到頸側。
他停在田界外。
「全軍止步。」
骨軍齊齊停下。
帝屍的聲音從倉門深處傳來。
「兵主接令。」
「午夜之前,斬沈禾,取大庸。」
黑色兵印壓下。
最前方一百具骨軍同時裂開,軍籍化成黑灰。
帝倉在催令。
顧硯看向沈禾。
「讓炮營退後。」
沈禾沒動。
「理由。」
「軍令只鎖定你。」
「你若離開臨水,我能把骨軍引回京城。」
沈禾走過三道田溝,站到他十步外。
「然後呢?」
「拆兵倉。」
「拆不了呢?」
顧硯沒有回答。
沈禾點了點頭。
「那就是死在裡面。」
「十四萬五千個名字,總要有人帶出來。」
「你可以先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會跟來。」
「所以你把名字劃了,路斷了,再去送命?」
顧硯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這是最少的代價。」
沈禾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骨軍沒有動。
葉照雪也把臉轉向一旁,只當沒看見。
「顧硯,你到現在都沒明白。」
沈禾盯著他。
「我氣的不是你去救人。」
「我氣的是你每次都先替我選好該失去誰。」
顧硯偏過臉,嘴角滲出血。
「至少這次,失去的是我。」
「你憑什麼覺得,我能認這筆帳?」
倉門內又響起一聲鐘鳴。
一千具骨軍胸前的木牌同時燃燒。
顧硯猛地抬刀。
「退後。」
沈禾向前一步。
「出刀。」
「沈禾。」
「不是要征討我?」
她張開雙手。
「我就在這兒。」
帝屍降下第二道兵令。
「陣前斬將。」
骨甲內鑽出黑色細根,刺入顧硯肩背。他手中的刀被強行抬起。
顧硯咬住牙。
「下一刀,我控不住。」
「正好。」
沈禾看向他的兵印。
「我也在等它。」
刀鋒斬下。
虎尾粟從田溝中拔地而起,交織成牆。絕田印亮起,所有靠近顧硯的根須當場枯萎。
長刀劈開粟牆,直取沈禾心口。
她側身避過第一刀。
第二刀緊隨而至。
刀背撞在她肩頭,將她掀翻半步。
顧硯沒有追擊。
兵印卻直接鑽入他的頸骨。
又有三千道軍籍開始燃燒。
帝屍的聲音壓過整片田野。
「殺。」
顧硯重新抬刀。
沈禾擦掉嘴角的血。
「劃掉名字的時候,你想過我嗎?」
「想過。」
「想的是什麼?」
「不能把白骨兵倉帶進你的田。」
沈禾看著他。
「你想的全是怎麼替我死。」
「從沒想過怎麼跟我活。」
刀鋒停了一瞬。
下一刻,黑色兵印徹底壓入顧硯後頸。
他身形一閃,到了沈禾面前。
這一次,沈禾沒有躲。
長刀刺入她左肩,從背後穿出。
「堡主!」
葉照雪抓住炮架。
沈禾抬手。
「不准開炮!」
血沿刀身流下,迅速沒入顧硯掌心的兵印。
絕田印立刻浮現。
【耕主作物不得進入顧硯命田。】
沈禾五指扣住刀鋒。
「誰說我要進他的命田?」
她掌下,一顆血菩提種子破開。
根須沒有扎向顧硯。
它們鑽進黑色兵印,沿十四萬五千道軍籍逆行而上,直入倉門!
【檢測到敵方兵道。】
【檢測到白骨兵倉本體。】
【第九層坐標已鎖定。】
沈禾抬頭看著顧硯。
「找到你了。」
顧硯眼底終於有了笑意。
「我就知道,你會來。」
血色根須沖入兵倉。
第九層鐵門出現在田契深處。
門內,一半是沈重缺失的記憶。
另一半,竟已經長出顧硯的姓名。
帝屍從軍台上站起。
「借兵主之刀尋路?」
「沈禾,你把朕的軍倉看得太輕了。」
黑色兵印突然反轉。
顧硯腦中,一段段記憶被強行抽離。
枯井邊的短箭。
黑河堡的水囊。
臨水田契上並排的名字。
還有沈禾替他包紮傷口時,低頭打下的結。
全被塞進第九層。
顧硯手裡的刀開始發抖。
「沈禾。」
「記好最後一筆。」
沈禾抓住他手腕。
「我不記遺言。」
「你自己回來記。」
顧硯還想開口,瞳孔中的光卻一寸寸熄滅。
他的手猛然抽回。
長刀帶出一串血珠。
沈禾肩頭的傷口裂開。血菩提剛要癒合,顧硯已經再次舉刀,對準她的心口。
他的眼裡只剩黑色兵紋。
「主倉軍令。」
「斬殺耕主沈禾。」
田契上浮出血色警示。
【顧硯全部自主記憶已封入白骨兵倉第九層。】
【第九層唯一開啟方式已確認。】
【殺死現任兵主。】
沈禾看著那張熟悉卻陌生的臉。
顧硯的刀,轟然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