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契深處,八具戰傀仍跪在鐵門前。
鐵門後的男人抬起手,胸口那座白骨兵倉隨之張開,骨片層層交錯,每一層都刻滿黑色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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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字緊跟著壓住整幅畫面。
【白骨兵倉:荒年帝倉所屬軍倉。】
【在冊鎮國亡卒:二十七萬四千六百人。】
【舊律:將門世襲,兵債世償。】
【現任兵主:顧長淵。】
【下一任兵主:顧硯。】
【兵倉失控剩餘時間:半刻鐘。】
盯著鐵門後那個人的,是顧硯。
「你還活著?」
顧長淵沒有回答,只把目光投向田契最上方,沈禾與顧硯兩個名字正並排亮著。
「解契。」
父子重逢後,這是他對兒子說的第一句話。
顧硯握緊刀柄,指節一點點發白。
「理由。」
「兵倉要換主。」
胸口傳來密集的骨骼碰撞聲,顧長淵身後的白骨門縫裡,無數細根鑽了出來,沿著八具戰傀的身體爬向田契。
「它會先吃你,再順著守契吞了她。」
「把名字劃掉。」
顧硯一動沒動。
先開口的,反倒是沈禾。
「不劃。」
顧長淵轉眼看向她。
「他會死。」
「名字既然寫在一起,就不是為了出事時先劃掉。」
田契重重一震。
穿過失陷節點的八道黑根,直接釘進顧硯手臂,顧氏族徽從皮肉下浮出,沿著肩頭一直蔓延到心口。
【兵主繼承已啟動。】
【白骨兵倉下達第一道舊軍令。】
【斬殺耕主,解除新契。】
自行出鞘的,是顧硯腰間長刀。
刀鋒一點點轉向沈禾。
葉照雪抬手便要催動炮火印,卻讓沈重一把攔住。
「別碰。」
「這是顧氏血令,外人一插手,他的心脈會先斷。」
長刀還在往上抬。
反手攥住刀刃的,是顧硯。
鮮血順著掌心往下流,刀鋒卻沒停,還在朝前逼近。
站在原處的沈禾,連腳都沒挪一下。
「鬆手。」
顧硯盯著她。
「你讓我砍?」
「我讓你別把我的田弄髒。」
沈禾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將自己的手壓上刀背。
驟然亮起的,是共田守契。
顧硯肩頭的傷口隨即裂開,同樣的位置,沈禾衣衫也滲出了血色。
「把守契解開。」
顧硯的聲音已經啞了。
「現在還不晚。」
沈禾只掃了他一眼。
「軍糧還沒還完,你就想跑?」
「這次,可能真還不完了。」
「那就活久些,慢慢還。」
黃金根須從沈禾掌心鑽出,纏住顧硯手臂,與迎面而來的八道黑根撞在一起。
停在她胸前半寸的,是刀尖。
意識沉入軍屯後,沈禾看見數萬軍戶才完成第一次自耕,田契上的自食其力四個字還在發亮。
順著黑根,被她送進白骨兵倉的,是一把虎尾粟。
顧長淵臉色頓時變了。
「軍倉里沒有地,種子進去也活不了。」
「那是以前。」
沈禾五指驟然收緊。
「從今往後,當兵的也要自己種飯。」
虎尾粟落進一層層白骨之間。
骨片中間沒有泥,也沒有水,只有二十七萬多個早已被抹去一切、只剩軍籍的名字。
染血的手壓上鎮國令,顧硯終於開口。
「鎮國舊部,聽令。」
白骨兵倉隨之震動。
「願意繼續替帝倉抵命的,就留在原冊。」
「願意拿回姓名、替活人守田的」
他一刀斬斷胸前第一條黑根。
「報姓名。」
沉寂片刻後,兵倉深處先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
「鎮國前軍,伍長陳七。」
陳七二字旁,一粒虎尾粟落下,隨即破殼生根。
又一道聲音從深處傳來。
「鎮國左衛,百長徐山。」
「神機營舊卒,孫九川。」
「邊軍斥候,馬長風。」
姓名一聲接著一聲,從一千到一萬,再到十萬,整座兵倉里漸漸全是久違的人名。
黑色軍籍從骨片上脫落,順著虎尾粟根須湧入大庸軍屯。
亮起兵印的,是一塊塊無主荒地。
【十二萬九千六百名亡卒自願廢除帝倉軍籍。】
【軍屯特性自食其力已覆蓋舊軍魂籍。】
【舊律兵債世償失效。】
【新設施正在生成:英烈田。】
【英烈有名,軍戶有田,後代不承兵債。】
當場裂開的,是顧硯手臂上的顧氏族徽。
那把失控的刀,也終於落進泥里。
白骨兵倉隨之閉合大半。
顧長淵胸前的骨根一根根退去,他撐住鐵門,直到這時,才第一次認真打量沈禾。
「共田守契,一傷同傷。」
「他要是死了,你的山河根基也會折損。」
「你可想清楚了?」
沈禾撿起顧硯的刀,重新遞迴他手裡。
「我記帳,從不做虧本買賣。」
「他活著,替我守田。」
「我活著,就不准誰收走他的命。」
顧長淵轉頭看向顧硯。
「為了一個人,押上顧家最後一條命,值嗎?」
顧硯接過長刀。
「她拿人命當人命,這就夠了。」
沈禾側過臉。
「你們說完沒有?」
「說完了。」
「那就先包傷,血落進田裡也是浪費。」
顧硯剛扯下一截布條,手才抬起,沈禾已經接了過去,低頭替他一圈圈纏緊掌心。
共田守契仍在發熱。
田契上,兩個人的名字又靠近了些。
顧硯低頭看著她。
「剛才那句,再說一遍?」
「哪句?」
「就那句,不會讓人收走我的命。」
沈禾打好布結,抬眼看他。
「聽一遍還不夠?」
「怕帳記岔了。」
「那你記清楚。」
她伸手按住他的掌心。
「你的命,現在是民倉重帳。」
「誰敢動,我就跟誰清算到底。」
顧硯嘴角抬起一點。
「也算我自己?」
「尤其是你。」
鐵門後的顧長淵咳了一聲。
「兵倉只是暫時壓下去了。」
「剩下十四萬五千道軍籍,還讓主倉鎖的死死的。」
「十二個時辰內趕不到京城,它們就會被煉成征糧骨軍。」
沈禾收回手。
「京城民倉能開路嗎?」
「能,只能開一次運糧門。」
「活人從門裡過,就會讓主倉登記入冊。」
顧長淵看向顧硯。
「守田人能走兵道。」
「耕主不行。」
顧硯直接開口。
「那我先去。」
「不行。」
幾乎同時出聲的,是沈禾與顧長淵。
顧硯先看向沈禾。
「你不信我?」
「我不信你爹胸口那座倉。」
手掌重新壓住田契,沈禾看著鐵門後的兵倉。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它不讓我過,我就把兵道改成田路。」
顧長淵沉默片刻,目光忽然越過兩人,落到了沈重身上。
「進京之前,還有一筆舊帳要算。」
握緊鎮國令的沈重沒有躲避。
察覺不對後,顧硯也轉過身。
「什麼帳?」
顧長淵胸口的白骨兵倉里,再次擠出一條黑根。
「硯兒。」
「三年前,把我釘進這座兵倉的人」
「就是你身後的沈重。」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沈重。
看著鐵門後的舊友,沈重慢慢點了下頭。
「他說的沒錯。」
顧長淵卻沒有停下。
「可我親眼看見,沈重三年前就死在了帝陵門前。」
「現在站在你們身後的這個人」
「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