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門每往前挪一步,荒地上又多出一排血印。
十二萬臨水百姓低著頭,拖著那扇百丈高的州倉門往前走。
黑根穿透他們的腳掌,又從小腿鑽出,一根根接上倉門。
有人撐不住倒下,根須便勒住他的腰,再把人吊起來。
孩子已經哭不出聲。
老人每走一步,都只能在地上留下半個血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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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里外,大庸北門一片死寂。
剛剛歸入軍屯的士卒望著這一幕,誰也沒再去割田裡的虎尾粟。
嵌在倉門正中的,是沈嶸。
他的兩隻眼眶已經空了,喉嚨里卻還滾出笑聲。
「禾兒。」
「本侯給你送來十二萬臨水百姓,你怎麼還不來接?」
沈禾沒有應聲,只把手按進田壟。
灰字立刻展開。
【臨水州倉已進入大庸疆域。】
【十二萬生民已被登記為移倉腳力。】
【強行摧毀倉根,腳力同時死亡。】
【州倉抵達大庸民倉後,將執行疆域覆蓋。】
【停步超過百息,每次折取一萬人。】
突然停下的,是那陣沉重腳步聲。
最前方的數千人同時跪倒,穿過腳掌的根須開始收緊。
沈嶸身後的倉門傳出第一聲鐘鳴。
「交出大庸田契。」
「不然百息一到,先收一萬人。」
顧硯拔刀。
「我去斬門。」
「不能碰倉根。」
抓起一把虎尾粟後,沈禾盯住那十二萬百姓。
「那些根連著他們的命。」
顧硯看向十九里外的黑門。
「那我只砍沈嶸。」
「留他口氣。」
「還要問帳?」
「他欠下的帳太多,不能讓他死太快。」
顧硯點頭。
「行,給他留張能說話的嘴。」
葉照雪已經轉身登上城牆。
「四十門炮,全裝好了。」
「炮口壓低三尺,打倉門上沿。」
沈禾又提醒了一句。
「別傷人。」
葉照雪拍了拍炮身。
「放心,神機營連根釘子都不會打偏,何況一個沒眼珠子的侯爺。」
第二聲鐘響起。
抓著虎尾粟,沈禾轉身看向軍屯。
「所有人聽令。」
「脫甲,帶種,往北鋪田。」
曹烈還被綁在田邊,聽見這句話,當場大笑。
「十二萬人堵在前頭,你拿什麼鋪田?」
「踩著他們的屍體鋪嗎?」
沈禾從他身邊走過,連腳步都沒停。
「你替沈嶸打了這麼多年仗,只學會拿人鋪路。」
「我種地。」
「路,是給活人走的。」
四萬七千名降卒紛紛脫下黑甲,每人抓起一捧虎尾粟,跟著八百守陵戰傀沖向北方。
戰傀手裡沒了長戈,拖著的是一張張木犁。
數百道犁溝從軍屯一路向前延伸。
虎尾粟落土生根,金色田紋緊隨其後,朝北方不斷鋪開。
第三聲鐘鳴剛落,倉門上的黑根齊齊揚起。
「定北侯軍,聽令!」
沈嶸的聲音壓過整片荒野。
「殺沈禾,軍籍免折!」
浮現在四萬七千名降卒手臂上的,是一個個黑色兵字。
有人腳下一頓,腰刀已經自行出鞘。
最先投進軍屯的那個年輕士卒死死抓住刀刃,鮮血順著掌心往下淌。
刀尖卻不受控制,仍在一點點轉向沈禾。
曹烈立刻吼了起來。
「軍戶吃朝廷糧,就該聽朝廷令!」
年輕士卒低下頭,一口咬住虎尾粟。
生硬的穀粒混著血,被他嚼碎咽下。
「老子今天吃的,是自己種的糧!」
染血的手被他重重按進田裡。
「老子的軍籍,寫進田契!」
金色根紋順著他的手腕攀上去,黑色兵字當場裂開。
更多降卒抓起新收的谷穗,有人生嚼,有人乾脆把穀粒按進傷口,隨後一隻只手壓進泥土。
「老子也進軍屯!」
「不吃官糧,也不替狗官殺人!」
「往後老子自己種糧,誰敢搶田,老子就砍誰!」
數萬枚兵字接連崩碎。
【四萬七千軍戶完成首次自耕。】
【帝倉軍籍已失效。】
【軍屯獲得特性:自食其力。】
【境內軍戶不再受貢軍令徵召。】
沈禾這才看向曹烈。
「現在,他們不吃你主子的糧了。」
曹烈張著嘴,卻再也喊不出半個字。
第七聲鐘響起時,金色田紋已經鋪到州倉腳下。
先撐不住的,是那些臨水百姓。
一名婦人背上的孩子已經閉了眼,她自己也在流血,卻還推著前面的老人往前走。
「不能停……」
「停下,後頭會死人的……」
沈禾走到她面前,手已經握住那條穿過她腳掌的黑根。
「到地方了。」
「可以停了。」
婦人茫然抬起頭。
一粒虎尾粟被沈禾按進她腳邊的血土,嫩芽隨即鑽出,細根一點點纏上黑色倉根。
兩種根須開始交錯,金色田紋沿著一路血腳印向後延伸,十九里長的災民隊伍中,接連冒出青苗。
州倉立刻收緊所有黑根。
十二萬人同時倒下。
沈嶸喉嚨里的笑聲越發響亮。
「他們的腳,早就歸倉了。」
「連腳都沒了,還怎麼給你按民倉手印?」
沈禾抬起手,指向地上的青苗。
她的聲音順著根網,傳進十二萬臨水百姓耳中。
「臨水的人,聽著。」
「想繼續替帝倉拉門,就別動。」
「想讓糧倉以後養人,就抓住腳邊的苗。」
最前面的婦人伸出手。
她已經沒多少力氣,手指卻還是抓住了那株虎尾粟。
「我不拉了……」
「我想回家,我想種糧。」
【臨水人證:一。】
她身後的老人也抓住青苗。
「我家還有三畝地呢。」
「我死了,誰替我孫子種啊?」
【臨水人證:二。】
越來越多的手伸向地面。
百人。
萬人。
五萬人。
開始掙扎的,變成了沈嶸。
「收緊,把倉根收緊!」
「收了他們,全給本侯收了!」
倉門內部傳出刺耳的摩擦聲。
黑根正要抽取生機,先從門縫裡探出來的,卻是一株金色社稷黍,穗上結著九粒新黍。
那正是沈禾先前送進臨水州倉的種子。
她伸手摘下一粒。
「地證,是你替我送來的。」
隨後被她摘下的,是成熟黍穗。
「糧證,也在你門裡結出來了。」
最後,沈禾看向十二萬臨水百姓。
【臨水人證:六萬零一。】
【三證齊全。】
【是否廢除臨水貢籍?】
「廢。」
【是否將臨水州倉改立民倉?】
沈禾按住倉門。
「倉就該裝糧,也該養人。」
「災年,它可以背人。」
「可人不能背倉。」
「改。」
百丈黑門轟然落地,穿透十二萬人腳掌的根須全部倒卷,從血肉中退出,轉而鑽進門板下方。
倉門翻轉,原本用來拖人的數萬條根須托起昏迷傷員,把他們從泥里抬了起來。
血菩提藤貼著傷口爬過,替他們止住了血。
【天下第三座民倉建立。】
【臨水十二萬生民脫離人糧折色。】
【接管臨水舊藏:賑糧三百一十萬斤。】
【截獲定北侯私改賑糧帳冊。】
從倉中飛出來的,是一本黑冊。
沈禾接住黑冊,翻開第一頁,直接扔到沈嶸面前。
「臨水三年的賑糧,一粒都沒落進百姓碗裡。」
「整整三百一十萬斤,全叫你改成了軍糧。」
「還不夠,你就拿十二萬人,去填搬運虧空。」
抓住沈嶸胸前的殘破倉門後,沈禾把他從州倉上拖了下來。
「你欠我的帳,往後排。」
「先還他們十二萬雙腳。」
沈嶸摔進泥中。
他臉上的黑根正在枯萎,喉嚨里傳出的聲音卻忽然變了。
「門已經落地。」
「路,也就開了。」
剛剛改立的臨水民倉猛然震動。
原本緊閉的倉門,自行向內開啟。
門後沒有糧堆,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朱牆、白玉階,還有潛龍殿。
隔著千里,京城皇宮就這麼落在了門的另一邊。
龍椅上的帝屍緩緩站起。
在他身後,七十一扇州倉門同時開啟,無數金色根須鋪滿整座大殿。
帝屍抬起手,朝沈禾招了招。
「你不是要把地種到京城嗎?」
「路,朕替你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