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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倉該養人 不該吃人

  黑門每往前挪一步,荒地上又多出一排血印。

  十二萬臨水百姓低著頭,拖著那扇百丈高的州倉門往前走。

  黑根穿透他們的腳掌,又從小腿鑽出,一根根接上倉門。

  有人撐不住倒下,根須便勒住他的腰,再把人吊起來。

  孩子已經哭不出聲。

  老人每走一步,都只能在地上留下半個血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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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里外,大庸北門一片死寂。

  剛剛歸入軍屯的士卒望著這一幕,誰也沒再去割田裡的虎尾粟。

  嵌在倉門正中的,是沈嶸。

  他的兩隻眼眶已經空了,喉嚨里卻還滾出笑聲。

  「禾兒。」

  「本侯給你送來十二萬臨水百姓,你怎麼還不來接?」

  沈禾沒有應聲,只把手按進田壟。

  灰字立刻展開。

  【臨水州倉已進入大庸疆域。】

  【十二萬生民已被登記為移倉腳力。】

  【強行摧毀倉根,腳力同時死亡。】

  【州倉抵達大庸民倉後,將執行疆域覆蓋。】

  【停步超過百息,每次折取一萬人。】

  突然停下的,是那陣沉重腳步聲。

  最前方的數千人同時跪倒,穿過腳掌的根須開始收緊。

  沈嶸身後的倉門傳出第一聲鐘鳴。

  「交出大庸田契。」

  「不然百息一到,先收一萬人。」

  顧硯拔刀。

  「我去斬門。」

  「不能碰倉根。」

  抓起一把虎尾粟後,沈禾盯住那十二萬百姓。

  「那些根連著他們的命。」

  顧硯看向十九里外的黑門。

  「那我只砍沈嶸。」

  「留他口氣。」

  「還要問帳?」

  「他欠下的帳太多,不能讓他死太快。」

  顧硯點頭。

  「行,給他留張能說話的嘴。」

  葉照雪已經轉身登上城牆。

  「四十門炮,全裝好了。」

  「炮口壓低三尺,打倉門上沿。」

  沈禾又提醒了一句。

  「別傷人。」

  葉照雪拍了拍炮身。

  「放心,神機營連根釘子都不會打偏,何況一個沒眼珠子的侯爺。」

  第二聲鐘響起。

  抓著虎尾粟,沈禾轉身看向軍屯。

  「所有人聽令。」

  「脫甲,帶種,往北鋪田。」

  曹烈還被綁在田邊,聽見這句話,當場大笑。

  「十二萬人堵在前頭,你拿什麼鋪田?」

  「踩著他們的屍體鋪嗎?」

  沈禾從他身邊走過,連腳步都沒停。

  「你替沈嶸打了這麼多年仗,只學會拿人鋪路。」

  「我種地。」

  「路,是給活人走的。」

  四萬七千名降卒紛紛脫下黑甲,每人抓起一捧虎尾粟,跟著八百守陵戰傀沖向北方。

  戰傀手裡沒了長戈,拖著的是一張張木犁。

  數百道犁溝從軍屯一路向前延伸。

  虎尾粟落土生根,金色田紋緊隨其後,朝北方不斷鋪開。

  第三聲鐘鳴剛落,倉門上的黑根齊齊揚起。

  「定北侯軍,聽令!」

  沈嶸的聲音壓過整片荒野。

  「殺沈禾,軍籍免折!」

  浮現在四萬七千名降卒手臂上的,是一個個黑色兵字。

  有人腳下一頓,腰刀已經自行出鞘。

  最先投進軍屯的那個年輕士卒死死抓住刀刃,鮮血順著掌心往下淌。

  刀尖卻不受控制,仍在一點點轉向沈禾。

  曹烈立刻吼了起來。

  「軍戶吃朝廷糧,就該聽朝廷令!」

  年輕士卒低下頭,一口咬住虎尾粟。

  生硬的穀粒混著血,被他嚼碎咽下。

  「老子今天吃的,是自己種的糧!」

  染血的手被他重重按進田裡。

  「老子的軍籍,寫進田契!」

  金色根紋順著他的手腕攀上去,黑色兵字當場裂開。

  更多降卒抓起新收的谷穗,有人生嚼,有人乾脆把穀粒按進傷口,隨後一隻只手壓進泥土。

  「老子也進軍屯!」

  「不吃官糧,也不替狗官殺人!」

  「往後老子自己種糧,誰敢搶田,老子就砍誰!」

  數萬枚兵字接連崩碎。

  【四萬七千軍戶完成首次自耕。】

  【帝倉軍籍已失效。】

  【軍屯獲得特性:自食其力。】

  【境內軍戶不再受貢軍令徵召。】

  沈禾這才看向曹烈。

  「現在,他們不吃你主子的糧了。」

  曹烈張著嘴,卻再也喊不出半個字。

  第七聲鐘響起時,金色田紋已經鋪到州倉腳下。

  先撐不住的,是那些臨水百姓。

  一名婦人背上的孩子已經閉了眼,她自己也在流血,卻還推著前面的老人往前走。

  「不能停……」

  「停下,後頭會死人的……」

  沈禾走到她面前,手已經握住那條穿過她腳掌的黑根。

  「到地方了。」

  「可以停了。」

  婦人茫然抬起頭。

  一粒虎尾粟被沈禾按進她腳邊的血土,嫩芽隨即鑽出,細根一點點纏上黑色倉根。

  兩種根須開始交錯,金色田紋沿著一路血腳印向後延伸,十九里長的災民隊伍中,接連冒出青苗。

  州倉立刻收緊所有黑根。

  十二萬人同時倒下。

  沈嶸喉嚨里的笑聲越發響亮。

  「他們的腳,早就歸倉了。」

  「連腳都沒了,還怎麼給你按民倉手印?」

  沈禾抬起手,指向地上的青苗。

  她的聲音順著根網,傳進十二萬臨水百姓耳中。

  「臨水的人,聽著。」

  「想繼續替帝倉拉門,就別動。」

  「想讓糧倉以後養人,就抓住腳邊的苗。」

  最前面的婦人伸出手。

  她已經沒多少力氣,手指卻還是抓住了那株虎尾粟。

  「我不拉了……」

  「我想回家,我想種糧。」

  【臨水人證:一。】

  她身後的老人也抓住青苗。

  「我家還有三畝地呢。」

  「我死了,誰替我孫子種啊?」

  【臨水人證:二。】

  越來越多的手伸向地面。

  百人。

  萬人。

  五萬人。

  開始掙扎的,變成了沈嶸。

  「收緊,把倉根收緊!」

  「收了他們,全給本侯收了!」

  倉門內部傳出刺耳的摩擦聲。

  黑根正要抽取生機,先從門縫裡探出來的,卻是一株金色社稷黍,穗上結著九粒新黍。

  那正是沈禾先前送進臨水州倉的種子。

  她伸手摘下一粒。

  「地證,是你替我送來的。」

  隨後被她摘下的,是成熟黍穗。

  「糧證,也在你門裡結出來了。」

  最後,沈禾看向十二萬臨水百姓。

  【臨水人證:六萬零一。】

  【三證齊全。】

  【是否廢除臨水貢籍?】

  「廢。」

  【是否將臨水州倉改立民倉?】

  沈禾按住倉門。

  「倉就該裝糧,也該養人。」

  「災年,它可以背人。」

  「可人不能背倉。」

  「改。」

  百丈黑門轟然落地,穿透十二萬人腳掌的根須全部倒卷,從血肉中退出,轉而鑽進門板下方。

  倉門翻轉,原本用來拖人的數萬條根須托起昏迷傷員,把他們從泥里抬了起來。

  血菩提藤貼著傷口爬過,替他們止住了血。

  【天下第三座民倉建立。】

  【臨水十二萬生民脫離人糧折色。】

  【接管臨水舊藏:賑糧三百一十萬斤。】

  【截獲定北侯私改賑糧帳冊。】

  從倉中飛出來的,是一本黑冊。

  沈禾接住黑冊,翻開第一頁,直接扔到沈嶸面前。

  「臨水三年的賑糧,一粒都沒落進百姓碗裡。」

  「整整三百一十萬斤,全叫你改成了軍糧。」

  「還不夠,你就拿十二萬人,去填搬運虧空。」

  抓住沈嶸胸前的殘破倉門後,沈禾把他從州倉上拖了下來。

  「你欠我的帳,往後排。」

  「先還他們十二萬雙腳。」

  沈嶸摔進泥中。

  他臉上的黑根正在枯萎,喉嚨里傳出的聲音卻忽然變了。

  「門已經落地。」

  「路,也就開了。」

  剛剛改立的臨水民倉猛然震動。

  原本緊閉的倉門,自行向內開啟。

  門後沒有糧堆,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朱牆、白玉階,還有潛龍殿。

  隔著千里,京城皇宮就這麼落在了門的另一邊。

  龍椅上的帝屍緩緩站起。

  在他身後,七十一扇州倉門同時開啟,無數金色根須鋪滿整座大殿。

  帝屍抬起手,朝沈禾招了招。

  「你不是要把地種到京城嗎?」

  「路,朕替你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