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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商路與鐵甲

  沈瑜回來那天帶了三樣東西。一袋藥材樣品,一張商路草圖,一個人。

  那人三十出頭,精瘦,臉上一道舊刀疤從左眉角斜拉到顴骨。站在書房門口時腰杆子挺得筆直,左手虎口的厚繭在日光底下泛著亮。

  「吳鐵生,清河鎮跑西涼線的,六年老手。」沈瑜把布袋擱在桌上,「他願意替咱們帶路。」

  沈蘅隔著桌子看了吳鐵生幾息。吳鐵生沒躲,微微低頭算作見禮。

  「跑過幾趟?」

  「十一趟。最遠到過沙城,往返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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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最怕什麼?」

  「沙暴第一,馬匪第二。」他頓了一下,「不過清河鎮往西有段二百里戈壁,馬匪不去,太干。水和乾糧備足了,那段路反而最穩。」

  沈蘅沒再往下問,把目光移到草圖上。圖畫得粗,但水源點和驛站都標了出來。清河鎮往西北三百里是沙城,西域商隊和中原商隊交匯的集散地,皮毛藥材香料什麼都有。

  「藥材什麼價?」

  沈瑜從布袋裡拿出幾包樣品擺開。「黃芪,清河鎮收價二兩一斤,沙城不到一兩。當歸差不多。川貝和麝香有價無貨,沙城偶爾能碰上,比北疆便宜一半以上。」

  沈蘅拈起一撮黃芪擱在鼻尖聞了聞。色正味濃。

  「運一趟能帶多少?」

  吳鐵生接話:「十匹駱駝滿載兩千斤。去的時候不能空手,帶皮毛過去換。熟好的狐皮到沙城能翻兩倍。」

  沈蘅把黃芪放回去,拍了拍指尖的碎末。

  「二哥,帳怎麼算的?」

  沈瑜坐下來。「頭一趟探路,帶五百兩的皮毛土產過去,換藥材香料回來。藥材一半留堡里,一半拿到集市上賣,保守翻一倍半。扣掉路費和人工,淨賺三百兩。」

  「安全呢?」

  「吳鐵生熟路,清河鎮還有兩個老鏢師搭夥。三個人帶六個夥計,堡里再出四個騎手送到清河鎮。十三個人的隊伍,馬匪見了一般不碰。」

  沈蘅的指尖在桌沿上挪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

  吳鐵生伸出三根指頭。「八月初五之前。過了八月中旬戈壁夜風能凍死駱駝,趕在入冬前跑一個來回,十月底到家。」

  今天七月二十三,還有十二天。

  「銀子呢?」

  「五百兩貨銀,一百兩路費人工,五十兩備用。六百五十兩。」沈瑜的語氣平穩,目光裡帶著一些探詢。

  堡里的流動銀錢被馬匹和鐵礦石吃去不少。這筆錢得沈蘅點頭。

  她沒有當場應,也沒有拒。

  「吳鐵生先住下,讓王婆子安排飯食。」她站起來,「二哥留一下。」

  吳鐵生告退。書房裡只剩兄妹兩個。

  沈蘅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布包打開,一疊銀票,面額十兩到五十兩不等。

  「六百五十湊個整,七百。多的五十兩是你的私房銀,路上打點。」

  沈瑜眉頭微微鬆開。「還以為你要砍價。」

  「商路不能省。但有幾個條件。」

  沈瑜把銀票收好。「說。」

  「對外只稱陳記商號,不提堡里任何人的名字。」

  「自然。」

  「到了沙城多跟西域商人聊。涼州往西還有幾個重鎮,什麼貨吃香,關卡怎麼收稅,各地兵力怎麼布。」

  沈瑜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沈蘅把草圖拿過來,在沙城的位置上用指甲掐了個淺印。

  「往東是京城,走不了。往南亂成粥。往北是遊牧三部。就剩往西這條路,還沒人堵。」

  沈瑜盯著那個印子看了幾息,點頭。

  「第三,每到一個地方給我寫信。三五行就夠。糧價鹽價鐵價,兵亂到了哪一步。走胡三那條線遞迴來。」

  沈瑜把草圖折好貼身收起來。「還有嗎?」

  沈蘅忽然換了個話頭。「二哥,這趟出去前後多久沒回家了?」

  沈瑜愣了一下,算了算,快一個月。

  「西邊風沙大,護好眼睛。孫大夫那裡有金創藥和止瀉散,我讓他各配十副你帶著。」

  沈瑜站起來揉了揉鼻子。「你比娘還操心。」

  沈蘅沒接這句話。她低下頭把桌上的藥材樣品一包一包收進抽屜,手上沒停。

  沈瑜也沒再說。他拍了拍衣襟的土走到門口,回頭丟了一句。

  「放心,你二哥命硬。」

  腳步聲踩在青磚上篤篤作響,脊背挺得筆直,和從前沈府里那個紈絝少爺完全是兩個人。

  沈蘅坐在桌前沒動。窗外操練場上沈珩的嗓門遠遠飄過來,拖著一截粗獷的北疆腔。

  她鋪開一張白紙,落筆寫了一行:騎兵五十副鐵甲,入冬前試製十副。

  筆墨沒幹,廊道里響起阿石急促的腳步。

  「大小姐!」阿石在門外站定,喘得厲害,「東面斥候傳話,清水河下游三十里官道上來了一支商隊,四十多輛大車,打青州旗號。領頭的在路邊茶棚歇腳,問人沈家堡怎麼走。」

  沈蘅的筆停在半空。

  青州在東,東邊是京城的方向。北疆的商隊她見過涼州的、冀州的,青州的從來沒出現過。

  「領隊什麼樣?」

  「三十來歲,精瘦,綢衫銀冠,不像尋常商販。二十來個護衛,佩刀,馬匹精壯。」

  沈蘅在椅子上坐了三息。

  「叫大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