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馬雄被肉香氣得險些嘔血,城外的亂石坡上卻熱火朝天。
幾百號漢子剛吃完熱氣騰騰的火鍋,渾身上下直冒熱氣,連鼻尖上的白霜都被熱汗沖沒了。
紀伏苓拍了拍手裡的碎渣,站上一塊大石頭,語氣乾脆。
「吃飽喝足了,都把精神頭拿出來,幹活!」
她抬手指著這片寸草不生的黑石灘。
「雷破天,帶你的兄弟負責清走表面的碎石。」
「老吳,帶解差去後面挖排水溝,咱們得把底下的黑石頭全挖出來搭暖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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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們滿嘴油光,正愁一肚子熱氣沒處使,紛紛扯著嗓子應聲。
「王妃放心,吃了您這麼金貴的神仙飯,咱們渾身都是使不完的蠻勁!」
雷破天拿衣袖胡亂抹了把嘴,抄起一把大鐵鎬就衝到了最前面。
幾百人轟隆隆散開,揮著鎬頭鏟子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然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現實就給了所有人當頭一棒。
北地的凍土層凍得比玄鐵還要硬,底下還摻雜著堅硬的花崗岩。
「當——!」
雷破天憋足了勁,一鎬頭狠狠鑿在地皮上。
地皮連半點泥星子都沒掉,反倒崩出一大串耀眼的火花。
沉悶的反震順著木柄直衝肩膀,震得他虎口瞬間裂開,鮮血直流。
他低頭一看,手裡那柄沉重的鐵鎬頭,硬生生捲成了一截廢鐵。
「他娘的,這地是灌了銅汁嗎!」
雷破天急得咬牙切齒,扔了鐵鎬換上一把厚背木鏟,借著衝勁猛砸。
「咔嚓!」
手腕粗的硬木把手當場脆生生斷成兩截。
周圍跟著響成一片哀嚎,其他犯人和解差手裡的傢伙事兒也是脆得不像話。
鐵鎬卷刃,鐵鍬折彎,十幾把木鏟接連報廢。
不少人的掌心被震得鮮血淋漓,手掌腫得像發麵饅頭,連握拳都困難。
這一場硬仗一直從大清早耗到了太陽落山。
狂風再度呼嘯起來,天色陰沉得像要壓下來。
雷破天和吳大勇耷拉著腦袋,灰頭土臉地挪到紀伏苓面前。
他們身後跟著四個鼻青臉腫的壯漢,費力地抬著兩隻爛竹筐。
筐子裡孤零零躺著十幾塊拳頭大的碎煤,少得可憐。
「大姐大,我們真盡力了……」
雷破天低著頭,神情挫敗得像霜打的茄子。
「幾百號兄弟拼了一整天,斷了幾十把傢伙,連地皮都沒掀開三寸。」
吳大勇甩著酸痛的胳膊,愁得連連嘆氣。
「王妃,這樣挖下去不是個事兒啊。」
「照這個蝸牛爬的速度,就算刨到開春,也攢不夠營地過冬的料。」
紀伏苓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扭曲變形的鐵器,指節按了按脹痛的太陽穴。
「行了,別硬撐著。老吳,把傷藥分下去,讓大家吃飽早點歇息。」
「明兒一早,我另想招。」
遣散了眾人,紀伏苓回到搭起的主帳里。
她扯下披風扔在一邊,癱坐在厚軟的椅子上,鬱悶地揉著臉。
人力的局限在殘酷的大自然面前展露無遺。
大淵朝的鐵器韌度太差,指望這群壯漢靠雙手刨出一條煤礦,簡直是痴人說夢。
紀伏苓閉上眼睛,神識探入空間。
平整的儲物廣場上,赫然整整齊齊停著好幾台重型工程機械!
那是她當初掃蕩物資時順手收進來的重型履帶式挖掘機,連柴油都加得滿滿當當。
[老娘庫房裡明明鎖著大馬力鋼鐵巨獸!]
[這玩意兒一鏟子砸下去,半座山頭都能給它平了!]
[只要開出來轉兩圈,大半天就能把這片亂石坡翻個底朝天!]
紀伏苓把腦袋埋進膝蓋里,急得直抓頭髮。
[可是這東西憑空變出來,非得把這幫古人嚇出好歹不可。]
[連雷破天那種不怕死的悍匪,估計都得當場跪下來喊妖怪。]
[消息要是走漏到京城,狗皇帝指不定得派大軍來把老娘架在柴堆上燒了!]
腳步聲很輕,帶著熟悉的草木冷香。
一雙帶著暖意的大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把她冰涼的手指包在了掌心裡。
蕭濯不知何時進了帳篷,坐在她身側。
他拉起披風,動作自然地將她攏進自己懷裡。
「又在一個人胡思亂想什麼?」
蕭濯低沉的聲音落在耳側,平穩的心跳透過衣袍傳過來。
他將她心裡那些跳脫的抱怨聽得清清楚楚。
鋼鐵巨獸?吃油的怪物?
他雖然猜不出具體是何等模樣,卻清楚地明白,懷裡的姑娘握著能逆轉局勢的鑰匙。
她只是在害怕,害怕被當成異端。
紀伏苓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猶豫再三,終於咬了咬牙。
「蕭濯,我如果說……我能弄來一件挖土快得嚇人的大傢伙呢?」
紀伏苓仰頭看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探尋和小小的試探。
「但那東西古怪得很,甚至模樣有點凶神惡煞,不屬於大淵朝見過的任何物件。」
「我怕拿出來,所有人都會把我當妖怪。」
蕭濯靜靜地凝視著她清亮的眼睛。
他沒有盤問這東西究竟從何而來,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穩。
「只要是你拿出來的,大淵朝就叫它墨家隱世機關術。」
蕭濯的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前朝本就有木牛流馬與機關戰車之說,旁人沒見過,那是他們見識淺薄。」
「天塌下來有本王替你頂著,誰敢嚼舌根,本王拔了他的舌頭。」
紀伏苓聽得眨了眨眼,心頭那股憋屈霍然散了個乾淨。
這男人甚至連對外封口的由頭都替她安排妥當了!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別被嚇傻了就行。」
紀伏苓嘴角揚起來,反手摟住他的腰,笑得眼彎成了一道月牙。
蕭濯由著她胡鬧,眼裡泛起點點溫柔。
翌日正午,天光慘白。
營地前的空地上,蕭濯冷著臉立在風中。
沈青山和雷破天幾人全副武裝地候在一旁,神色嚴肅。
「王爺,真要全員撤走?」
雷破天撓著大光頭,滿臉摸不著頭腦。
沈青山踢了他一腳,低聲道:「王爺下令必有深意,少廢話。」
蕭濯掃了眾人一眼,聲音威嚴如鐵。
「傳令,全軍向後退回三里開外。」
「沈青山,你帶親衛用黑布把亂石坡中央圍死,三道防線,一隻蒼蠅也不准放進來。」
「擅自回頭探視者,軍法處置。」
雷破天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多問,連忙領著人掉頭後撤。
暗衛們迅速拉起高高的防風黑布,背對中心區域,持刀肅立。
偌大的石坡中央,霎時間只剩下了刺骨的寒風。
還有站在空地上的蕭濯與紀伏苓。
紀伏苓打了個響指,意念微微一動。
空地上平白多出了一張足有十幾米寬的軍綠色厚帆布,嚴嚴實實蓋著一個龐然大物。
「蕭濯,往後退五步,站穩了。」
紀伏苓沖他眨了眨眼,伸手抓住厚帆布的繫繩,猛然用力一扯!
帆布嘩啦一聲滑落堆疊在地。
一尊通體明黃、金屬外殼閃爍著冷硬色澤的重型履帶式挖掘機,穩穩紮在凍土之上。
粗如殿柱的機械臂高高聳立,沉重的合金鏟斗泛著鋼鐵的寒芒,巨大的橡膠履帶足有一人多高。
蕭濯平靜的眼底掠過一絲波瀾。
即便做足了準備,驟然見到這樣一台龐大的鋼鐵造物,心底依然泛起了不小的波瀾。
這確實不是凡俗工匠能鍛造出來的奇蹟。
紀伏苓挽起袖子,手腳利落地踩著履帶借力,敏捷地鑽進了駕駛室。
她關上密封的玻璃車門,熟練地插進鑰匙,調整油門手柄。
「咔噠!」
電門通電,儀錶盤亮起一片瑩潤的綠光。
紀伏苓深吸了一口氣,手腕用力一擰!
「轟——嗡隆隆隆!!」
狂暴的低沉聲浪在凍土上方轟然炸響!
尾排氣管噴出一股青黑色的濃煙,柴油機沉穩有力的震動順著履帶傳導至大地。
周圍幾丈內的堅冰碎屑,都在這股澎湃的機械轟鳴中瘋狂跳動起來。
三里之外,拉防風布的雷破天嚇得一屁股跌坐在雪窩裡,臉色煞白。
「媽呀!地龍翻身了還是天神下凡了?!」
駕駛室內,紀伏苓搖下一條車窗縫隙,迎著狂風沖蕭濯肆意一笑。
「王爺,看好了,這才叫開山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