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的路，並不好走，尤其謝家還牽著驢車，在狹窄的鄉路中，慢慢脫離了前方的村民。
謝奪看見跟村民們脫離了一段距離，邊走邊對葉星落說，「此次逃荒路上，艱難重重，你切記，必要的時候，脫離大部隊，尤其是流民們在大部隊中掀起混亂時，要趁早離開，最好一路結伴些性子純良的人同行。
但即便是同行的人，你也不可輕信，要保留防備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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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星落眉心一擰，精準捕捉到他話里最關鍵的詞，「流民會跟著我們一起逃荒？」
那朝廷讓他們離開的意義在哪裡？
大橋村之所以要離開，除了沒有水源，最擔心的不就是流民闖進村里燒殺搶奪。
現在，朝廷將一群窮途末路的流民安排到百姓隊伍中，根本沒有解決百姓們最擔憂的問題啊。
謝奪嘆了嘆，「流民們需要安頓，不能留在京城附近，唯一的法子，便是此次，讓流民隨大部隊一起離開京城。
如此，既安撫了流民，也穩定了京城的局勢。
至於逃荒路上，流民們會做出什麼事，就是流民和逃荒百姓之間的較量。
但朝廷會派官兵隨行，流民也不敢太猖獗。」
葉星落眼底淬著兩顆火星，憤憤不平道：「流民那麼多，官兵能鎮壓得住嗎？」
「局勢如此，眼下多說無益，重點是你們這一路，切記我說的話。
倘若有朝一日，邊境失陷，往西南方向去，不要走官道，哪怕翻山越嶺，也要往西南逃。」
謝奪語氣沉重，吐出的每個字，都裹著無盡的擔憂和牽掛。
眼下所有事情已經沒有回頭路，葉星落也不想再去指責朝廷。
「我知道，我會看局勢行事。」
謝奪側目，意味深長掃她一眼。
他是相信她的。
但前路艱險，他又是忐忑的。
該囑咐的，該託付的，都已經在前兩日說盡了。
現在，也唯有送他們最後一程。
趕到城門外的時候，天邊泛起了魚肚白，葉星落遠遠便只看見了人山人海。
幾千口村民，牛羊豬雞等家禽，占滿了城門外的黃沙大道。
城門口，大隊士兵們持刀，嚴陣以待，將城池包圍，不准任何人踏近半步。
他們一群人最後趕到，站在人群邊緣，等待著朝廷下令離開。
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口和牲口混在一堆，場面要多混亂有多混亂。
葉星落靠著驢車，拿出背簍的竹筒，喝了一口水。
一口冷水下肚，她心口都冷得顫了顫，裹緊身上文氏做的襖子，吐出一口白氣，神色不明望著那片大山。
人群堆中，突然躁動起來。
「憑什麼讓一群沒有糧食的流民跟我們一起逃。」
「是啊，讓他們跟著，難道等著他們搶我們的糧食嗎？」
「啊啊啊啊啊……」
「要殺人了，官兵要殺人了……」
百姓驚慌失措地往後退。
謝奪和葉星落趕緊跑到旁邊的矮坡上，朝城門看去。
城門口一名領頭官兵，握著一把長刀，神色兇狠地將刀抵在男子脖子上。
「製造恐慌，置喙朝廷決策，想死嗎？」
男子面色煞白，渾身僵硬著不敢動彈，已經嚇破了膽，「不敢，不敢，都聽官爺的，聽官爺的。」
官兵冷著臉將劍收回，握著劍柄，狠戾看著人群。
「你們是人，流民們也是人，不是只有你們需要生路，他們跟你們一樣，也需要到經州謀求一條生路。
同為豐國子民，你們該做的是團結一心，而不是拋下同胞子民。」
話落，他抬手，氣勢恢弘地大喊一聲，「出發。」
謝奪和葉星落趕緊回到大橋村的村民匯集地。
人群陸續跟著一隊官兵離開。
謝奪將背在身後的弓箭取下來，遞給葉星落。
「戰場上會分發武器，我去前線用不上，弓箭給你帶著路上防身。」
葉星落沒有推辭，接過，放進了背簍里，「多謝。」
秦老太含淚望著謝奪，捂著嘴，哽咽未語。
謝奪走到葉家一行人面前，單膝跪下，拱手面向葉大樹。
「葉爺爺，葉叔，文嬸，葉成，葉榮，月青，星落，此次一別，不知前路如何，玉兒無法與你們同行，唯有將阿奶託付給你們，還望諸位，一路多加照拂。
玉兒若僥倖能從戰場歸來，此生定不忘各位大恩。」
葉大樹嘆口氣，拍了拍謝奪的肩膀。
「孩子，你的路，比我們還要艱難，保重。」
「玉兒，放心，我們會好生照料秦大娘。」葉家老大伸手想要拉起謝奪。
謝奪低著頭，不願意起身，將屈著的另一條腿也跪下，朝著秦老太重重磕頭。
「阿奶，孫兒不孝……」
秦老太走到他面前蹲下，淚眼婆娑拉住他的手。
「孩子，快起來。」
謝奪起身，低著頭，沒臉面對秦老太的目光。
秦老太含淚笑了笑，湊到他耳邊。
「戰場兇險，務必，保全自己。阿奶也會照顧好自己，你不必擔心。
記住阿奶的話，逃荒本來危險，阿奶本就年歲大了，此行，不管阿奶是否能活下來，來日，你若歸來，不可責怪葉家人。
葉家人一路肯定會盡心照拂我，但有些事，並非我們能預料。
就算阿奶真的死了，你不可生出怨懟，不可埋怨葉家人，聽到了嗎？」
謝奪含淚點頭，「孫兒明白。」
秦老太欣慰一笑，拍了拍謝奪的手。
「你進城吧，到了軍營，要與士兵們好生相處，要平和待人，阿奶走了。」
不敢再多耽誤，也不敢再說太多離別的話，說再多，也免不了分別。
她不想讓她的孫子放心不下。
秦老太鬆開他的手，轉身，率先跟上了前方的人群。
葉大樹他們，也牽著驢車跟上。
葉星落站在最後面，幽幽看著謝奪，輕輕扯起一笑。
「要平安。」
從穿越過來，和謝奪一起進山，一起買糧食，一起商議逃荒事宜。
雖然沒有對謝奪有什麼捨不得，但想到這一別，也不知道今生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還是不禁有些感慨。
謝奪的目光從秦老太背影收回，轉向葉星落，點頭。
「你們也是。」
隨後，葉星落和謝奪同時轉身，背道而馳。
一人朝城門而去，交了參軍帖，進了城。
一人背著背簍，跟上前方的大部隊，踏上了逃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