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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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把打狗棍往地上一杵，站在姜嘯身前。
姜嘯低頭看她。
她個頭小，只到他腿邊。風一吹，小襖下擺晃了晃。可她站的位置，正好擋住姜老太，也擋住那些看熱鬧的嘴。
姜嘯沒有坐。
姜禾回頭：「爹，漏。」
蘇白在門裡接話：「她說你傷口又滲血了。」
姜嘯低頭看腹部。
布帶上紅了一點。
姜老太眼珠轉了轉，哭聲又起：「大山啊！你看你傷成這樣，娘心疼啊！娘進去給你熬湯！娘伺候你！」
姜禾看她：「你會？」
姜老太一噎：「我咋不會？我生了他，我還不會伺候兒子？」
姜禾：「我娘坐月子，你伺候了嗎？」
姜老太的嘴停住。
街邊有人問：「大小姐的娘？」
另一個婦人低聲：「聽說早沒了。」
姜禾從懷裡摸出一張舊紙。
紙邊磨破，摺痕很多。她的小手包著布，展開得慢。
李四伸脖子：「大小姐，這啥？」
姜禾：「斷親書。」
姜老太眼皮一跳：「啥斷親書？我沒見過！」
姜大河也喊：「假的！三歲娃能拿啥真東西？」
姜禾把紙遞給王小五：「念。」
王小五接過，看了一眼，臉沉了。
李四湊過去：「我也看看。」
王小五用手擋開他：「你識字？」
李四：「我能看圖。」
二牛把他往後一拖：「這沒圖。」
王小五站到台階前，聲音放開：「姜家姜萬氏，因災年缺糧，收牙婆銀三兩，願將孫女姜禾、孫兒姜苗交牙行帶走。此後生死婚嫁，皆與姜家無關。」
街上安了。
姜老太撲過去：「別念！別念！那不是我按的手印！」
姜禾指紙角：「紅的。」
王小五繼續念：「立字為憑。姜萬氏手印，姜大河見證，姜大海見證。」
姜大河臉上沒了聲。
姜大海往後退了半步。
圍觀的軍屬婦人先罵：「真賣啊？」
傷兵拄著棍：「還賣兩個？一個剛滿月？」
老錢提著鍋剷出來：「三兩銀，買兩條命。姜家這帳比周成還黑。」
李四馬上舉板：「我記。姜老太，賣孫兩口，收銀三兩，欠命兩條。」
姜老太坐在地上，抓著頭髮哭：「我那是嚇唬他們！我沒真賣！牙子還沒帶走呢！」
姜禾：「帶走了，就晚。」
田老根扛著鋤頭往前一步：「這話對。種子被人踩死了，再說沒想踩，有用？」
姜老太指著他：「你個種地的懂啥？這是我家事！」
田老根把鋤頭往地上一杵：「你賣的是大小姐。大小姐給我種子。她的事，我就管。」
姜大河見勢不對，朝姜嘯喊：「三弟，娘糊塗過，可她是娘。你現在當將軍，不能讓外人看笑話。」
姜嘯看他：「當年我妻子死後，你們可給她買過棺？」
姜大河嘴動了動：「荒年，哪有錢？」
姜嘯：「我寄回過撫恤。」
姜老太抹淚的手停了。
姜嘯往前走了一步。
姜禾沒攔。
他站在台階上，聲音不高：「我托人送回八兩銀，兩袋糧，說給妻女。銀呢？糧呢？」
姜老太馬上說：「路上丟了！」
姜嘯：「誰送的？」
姜老太卡住。
姜嘯：「什麼人？哪天？從哪條路？」
姜老太眼睛亂轉：「我哪記得？都多少年了！」
姜嘯看向姜老頭：「爹，你記得嗎？」
姜老頭從頭到尾沒說幾句。這會兒被點到，肩往下一塌：「大山，家裡人多。糧不夠吃。你娘也是為了活。」
姜嘯點頭：「所以我妻子餓死，我女兒被賣，我兒子差點也被賣。」
姜老頭嘴唇發乾：「你別說得這麼難聽。」
姜嘯：「那怎麼說好聽？」
沒人接。
姜禾抬頭看姜嘯。
爹說話不快。每問一句，姜老太就少一層哭皮。圍觀的人開始換位置。原先站得遠的，往前湊。原先小聲議論的，閉了嘴。
姜禾心裡把帳往後撥。
爹能說。那就讓爹說。
這是他的舊帳，他自己撕開，比她一棍子打翻更穩。
姜老太見姜嘯真不護她，轉頭去抓姜禾：「禾丫頭，奶錯了！奶那時候也是餓昏頭。你現在吃肉住大屋，你不能記仇啊！」
姜禾後退半步。
姜老太抓空。
姜禾：「記。」
姜老太哭：「你才三歲，你記啥？」
姜禾：「腿。」
李四低聲：「這記性好，斷過的腿都不忘。」
二牛：「你別笑，嚴肅點。」
李四板著臉：「我嚴肅記帳。」
姜大海急了：「三弟，你要真不認爹娘，就寫斷親！以後我們死在外頭，也不找你！」
姜禾抬眼：「寫。」
姜大海愣住。
姜老太回頭罵：「你閉嘴！」
姜禾問王小五：「紙。」
王小五馬上去門房拿紙筆。
姜老太不哭了，盯著姜禾：「你想幹啥？」
姜禾：「斷。」
姜老太咬牙：「你一個娃，憑啥替你爹斷？」
姜嘯開口：「她能。」
姜老太看向姜嘯。
姜嘯站得很直，手壓著刀：「當年你們賣她的時候，替我斷過一次。今日，我認。」
這話落下，姜老太張著嘴，半天沒擠出聲。
街邊有個老兵低頭罵了一句：「該。」
王小五拿紙回來。
姜嘯接過筆。
蘇白皺眉：「你手穩嗎？」
姜嘯：「穩。」
李四小聲：「將軍寫字不太好看。」
姜嘯看他。
李四改口：「但有殺氣。」
姜嘯沒理。他按住紙，一筆一畫寫。
「姜嘯與姜萬氏、姜老頭、姜大河、姜大海一支，自今日斷親。舊日撫恤、糧銀、賣孫之帳，另送官府審理。生養之恩，按律給米。餘下不認。」
王小五看完：「將軍，要不要寫按月給養老糧？」
姜禾：「給。」
姜老太眼睛又亮了一點。
姜禾接著說：「牢里給。」
李四低頭寫：「大小姐說，養老糧送牢里。省得路上丟。」
圍觀的人笑出聲，很快又壓住。
姜老太氣得手抖：「你個小禍害！你害得我們一家沒活路！」
姜禾看她：「你先害。」
姜大河突然衝上來，想搶斷親書。
王小五抬腳踹開他：「軍府門前搶文書，你想進牢？」
姜大河摔在地上，捂著肚子：「三弟！你就看著外人打你哥？」
姜嘯：「王小五，輕了。」
王小五一頓：「是。」
姜大河馬上閉嘴。
姜老頭往前走了半步，手伸向姜嘯：「大山，爹沒攔住你娘，是爹沒用。可爹老了，真走不動了。」
姜嘯看著他那隻手。
那手很粗，指縫裡黑。小時候，這隻手打過他，也給他遞過半塊餅。
姜禾看姜嘯的手沒動，往前挪了一步。
她不急著打。
人有舊根，拔出來會帶泥。爹不是她。爹在這個世道里長大，爹有自己的疼處。
姜禾問姜老頭：「賣我，你攔了嗎？」
姜老頭低頭：「我……我那天不在。」
姜禾：「斷親書，有你手印嗎？」
姜老頭不說話。
王小五把舊紙翻給眾人看：「有。姜老頭手印在背面。」
李四：「嚯，還藏背面。帳房老手啊。」
老錢：「別誇他。」
姜嘯把新斷親書推到姜老頭面前：「按手印。」
姜老頭看姜老太。
姜老太咬著牙，眼裡全是狠：「不能按！按了就啥都沒了！」
姜禾：「不按，送官。」
姜大海急道：「按了也送官！」
姜禾點頭：「嗯。」
姜大海：「那按啥？」
姜禾：「好看。」
李四差點笑出聲，被二牛捂住嘴。
姜老太盯著姜禾，手慢慢伸進懷裡。
她的動作不大。她身前的破衣擋著，旁人只看她在抹淚。
姜禾看見了。
她沒動。
姜老太的目標不是她。老太婆怕她，手往懷裡摸，卻不看她，看門裡。
門裡，王大娘抱著姜羽站在影子後。姜羽剛醒，正抓王大娘衣領。
姜禾的小手收緊。
還沒到。
讓她拿出來。
讓所有人看清楚。
姜老太突然從懷裡摸出一把短匕首，爬起來就往門裡沖：「把那小崽子給我！不給糧，不給屋，我就帶他一起死！」
姜禾抬頭：「你碰弟弟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