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禾,餓,肉。」
姜禾說完,人又睡過去。
姜嘯抱著她下城牆,傷口裂了半掌長。蘇白在後頭追,藥箱撞在腿上。
「姜將軍,你抱她可以,先把自己血止了。」
姜嘯沒回頭:「她餓。」
蘇白說:「你也快漏空了。」
陸衡跟在旁邊,手裡還拎著打狗棍:「將軍,把孩子給我?」
姜嘯看他一眼:「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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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衡沒爭:「那你慢點走。她輕,你不輕。」
姜嘯腳步停了半下,又繼續往前:「誰說我不輕?」
李四抱著斷手跟上:「將軍,這個不用爭。你比禾老大重多了。」
姜嘯看過去。
李四把脖子縮回去:「我喊錯了。我不該拿主將稱斤。」
二牛把他往後拖:「你少活一口是一口。」
伙房門被推開時,裡面的伙頭軍正抱著半袋糠面發愁。見姜嘯抱著姜禾進來,十幾個人全站起。
「將軍!」
「姜姑娘咋了?」
「是不是傷著了?」
「蘇大夫呢?蘇大夫!」
姜嘯把姜禾放到灶邊鋪好的棉被上:「脫力。要吃肉。」
伙頭軍老錢低頭看了一眼。
小娃臉上有灰,手背纏布,布紅得厲害。嘴邊還沾著一點糖渣。睡著了,小手還抓著姜嘯衣角。
老錢沒問城頭的事。
他剛才在伙房門口聽見了。
北門守住了。
車碎了。
巴圖沒了。
是這娃扔石頭砸的。
老錢在軍里做了十幾年飯,見過能吃的,能打的,能忍餓的。三歲娃守城,他沒見過。他只想了一件事:娃醒了,得有熱肉。
「有肉。」
姜嘯抬頭:「哪來的?」
老錢把灶邊木櫃打開:「前日留給傷兵熬湯的兩條臘肉,還有半隻風雞。肉乾有一小把。羊骨沒有肉,能熬湯。」
李四從門口探頭:「我記帳時有人喊羊腿。」
老錢看他:「誰喊的,你找誰要。伙房沒有羊腿。」
李四說:「那我畫肉帳時少畫一條腿。」
姜嘯說:「都拿來。」
老錢遲疑:「將軍,傷兵那邊……」
蘇白進門,把藥箱放下:「傷兵先喝藥粥。她先吃肉。」
老錢看向姜嘯。
姜嘯說:「照辦。」
老錢點頭:「成。切薄,炒一鍋。雞燉湯。肉乾泡軟。」
姜禾睫毛動了動。
「肉?」
伙房安了下。
姜嘯蹲到她面前:「醒了?」
姜禾睜眼,先看灶,再看姜嘯:「肉。」
姜嘯把她扶起來:「馬上。」
姜禾坐穩,低頭看手。
手疼。手能拿肉。可以。
她又看門口:「弟弟。」
王大娘抱著姜苗進來:「在這兒。苗哥兒好著呢。軍醫看過,說身上暖,沒凍著。」
一個老軍醫跟在後頭,手裡端著小碗:「小公子喝了半口米湯,睡了。就是狼皮厚,抱著費胳膊。」
李四說:「軍醫,你喊小公子,聽著真講究。」
老軍醫看他:「姜將軍的兒子,不喊小公子喊啥?」
李四指姜禾:「那她呢?」
老軍醫馬上改口:「小將軍。」
姜禾看他:「不小。」
老軍醫愣了一下。
姜嘯說:「她餓了,別逗她。」
老軍醫閉嘴,把姜苗抱到旁邊暖炕上:「我看娃。你們吃。」
姜禾盯著姜苗看了一會兒。
弟弟睡著,臉不青,手也熱。狼皮蓋住小身子。王大娘守在邊上,老軍醫也在。
這一項能放下。
她轉頭看灶。
老錢把臘肉切得飛快。刀落在案板上,一片接一片。旁邊小兵燒火,眼睛總往姜禾身上跑。
老錢拍他後腦:「看鍋。」
小兵說:「錢叔,我沒見過三歲守城。」
老錢說:「我也沒見過。你看鍋,別把她肉燒焦。」
小兵馬上低頭:「那不能焦。」
姜禾坐在棉被上,腳夠不到地。姜嘯把一隻矮凳挪過來,放在她腳下。
姜禾踩了踩:「穩。」
姜嘯說:「手給爹看看。」
姜禾把手背到身後:「先肉。」
蘇白說:「先手。」
姜禾抬頭看他。
蘇白說:「包好了才能拿筷子。」
姜禾想了想,把手遞出去:「快。」
蘇白拆布。布一揭,旁邊幾個兵都吸了口氣。
手背裂開,指節腫著,掌心磨破幾處。小娃的手,傷得比許多刀兵還亂。
姜嘯沒說話。他手放在膝上,沒碰她。
蘇白上藥:「疼就說。」
姜禾看鍋:「肉好了?」
蘇白說:「沒好。」
姜禾:「那不疼。」
阿平在旁邊遞布:「先生,她是不是疼也不說?」
蘇白說:「你猜。」
阿平看姜禾,又看鍋:「我猜肉比疼重要。」
姜禾點頭:「嗯。」
姜嘯低低叫她:「禾禾。」
姜禾回頭:「嗯?」
姜嘯停了會兒:「吃完再包一層。」
姜禾點頭:「行。」
老錢把第一碗臘肉端過來。肉不多,切得薄,和野菜一起炒,油星少。可香味一出來,伙房裡不少兵都咽了下。
老錢把碗放到姜禾面前:「姜姑娘,先墊墊。雞湯還得等。」
姜禾拿起筷子,手抖了一下。
姜嘯想接。
姜禾避開:「我吃。」
她夾了一片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動得慢。然後又夾第二片。
李四蹲在門邊看:「禾老大吃飯也有章法。」
二牛問:「啥章法?」
李四說:「先吃肉,再吃肉,最後還是肉。」
老錢罵:「有你啥事?去端粥。」
李四舉起斷手:「我傷員。」
老錢把一疊碗塞他好手裡:「傷一隻,又沒傷兩隻。」
李四看姜嘯:「將軍,伙房用傷兵。」
姜嘯說:「能端。」
李四認命:「行,我端。能給我一片肉聞聞嗎?」
姜禾夾起一片肉,看他。
李四眼睛亮了。
姜禾把肉塞自己嘴裡:「不給。」
伙房裡笑了一陣。
姜嘯也看著她吃。
姜禾吃得快,但不亂。每次都先看姜苗,再看姜嘯,再看碗。姜苗沒醒,姜嘯沒倒,碗裡還有肉,她才繼續吃。
姜嘯拿起一塊餅,撕開泡進湯里:「慢點。」
姜禾說:「餓。」
姜嘯把泡軟的餅推過去:「吃這個。」
姜禾看了一眼:「沒肉。」
姜嘯把自己碗裡的肉撥過去:「有。」
蘇白在旁邊說:「將軍,你也吃。」
姜嘯說:「我不餓。」
姜禾抬頭:「吃。」
姜嘯:「爹吃過。」
姜禾把筷子放下,盯著他。
姜嘯拿起餅咬了一口:「吃。」
姜禾繼續夾肉。
陸衡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幕,沒插話。
他原先以為姜嘯這種人,認了女兒,也就是多護一個人。現在看,不是。
姜嘯在軍里站著,誰都怕。他到了這娃跟前,連一句「我不餓」都說不完整。
這不是將軍認女兒。
這是北境主將多了個祖宗。
還是能扔牆的祖宗。
老錢端來雞湯:「小心燙。」
姜禾低頭聞了聞:「有肉。」
老錢說:「有。腿給你。」
李四從外頭跑進來:「我聽見腿了。」
老錢把勺子舉起來:「出去。」
李四又退到門口:「我只是路過。」
姜禾抱著碗喝湯。湯熱,肉少,骨頭多。她喝完半碗,身上那股空勁壓下去一點。
她開始算下一件事。
爹活著。
弟弟暖。
城守住。
內鬼抓了兩個,沒查完。
北狄退了,不會走遠。
糧呢?
她看向老錢:「飯多少?」
老錢手一頓。
姜嘯也抬頭。
老錢把鍋蓋蓋上:「姜姑娘吃飽再說。」
姜禾說:「說。」
老錢看姜嘯。
姜嘯道:「說。」
老錢擦了把手:「精米剩不到兩石。糙米三石。糠面還有四袋。馬料也少。要是全營按半飽算,三天。」
李四沒忍住:「三天?我以為能撐五天。」
老錢說:「你少吃能五天。」
李四閉嘴:「那還是三天吧。」
王小五從門口進來:「將軍,西營傷兵喝了藥粥,穩了不少。可他們也得吃。」
老軍醫抱著姜苗:「孩子也得吃。奶沒有,米湯不能斷。」
姜禾看姜苗。
弟弟要吃。
爹要吃。
兵要吃。
她也要吃肉。
糧是命。
姜嘯把餅放下:「周成的庫全開了?」
王小五說:「開了。銀子不少,糧沒多少。火油是空桶。冬衣帳也對不上。」
陸衡問:「趙良呢?」
王小五說:「綁在鎮北司。周成也綁著。傷兵看著,跑不了。」
姜嘯說:「審。」
王小五低頭:「審了半個時辰。趙良咬蕭統帥。周成咬趙良。兩個人都說還有人,但不說名。」
李四插嘴:「那就餓他們。」
老錢看他:「糧不夠,餓他們也省不出多少。」
姜禾把最後一片肉吃掉:「打。」
姜嘯說:「打會說假話。」
姜禾舔了舔筷子:「那就找真的。」
陸衡問:「怎麼找?」
姜禾看向灶台上的糧袋,又看門外軍營:「聞。」
蘇白抬頭:「聞什麼?」
姜禾說:「壞人味。」
李四拍了一下腿:「這個我熟!周成身上有油味,趙良身上有汗味,壞人是不是有錢味?」
二牛說:「你閉嘴。」
老錢沒笑。他蹲到灶邊,把半袋糠面紮緊:「將軍,北狄不會給咱們買糧的時間。朝廷糧道斷了,驛站藥還沒運完。城裡百姓也要開倉安置。三天後,鍋里下啥?」
姜嘯看著姜禾碗底那點湯,手指在膝上壓了一下。
姜禾把碗推過去:「還要。」
老錢馬上盛湯:「有,有湯。」
姜禾喝了一口,抬頭看姜嘯:「糧,找。」
姜嘯說:「爹來想辦法。」
姜禾看他肚子上的布:「你躺。」
姜嘯:「我是主將。」
姜禾:「主將也吃飯。」
蘇白點頭:「這話對。」
姜嘯看蘇白:「你少幫腔。」
蘇白收拾藥布:「我只管傷口。傷口不聽官職。」
老錢從灶邊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將軍,姜姑娘,肉能擠,湯能兌,粥能稀。可糧草只夠三天,內鬼還沒查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