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使臣被禁足會同館一事,傳出去後並未激起多大波瀾。
朝堂上諸事繁雜,西北的軍餉、東南的漕運、來年的恩科,哪一樁都比幾個番邦使臣要緊。
次日朝會,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於殿前,鴻臚寺唱禮,殿中肅然。
眾臣站定,忽然發覺上首御座之側,多了一道身影。
太子李元禧一身杏黃蟒袍,端然立于丹陛之上,眉目沉靜,儀態從容。
殿中數十雙眼睛齊齊望過去,好些老臣面露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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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自幼養在深宮,從不曾臨朝聽政,今日忽然出現在朝會上,這是頭一回。
李元珣立在班列前頭,目光落在丹陛上那道杏黃身影上,瞳孔微微一縮,旋即垂下眼帘,面上半點不顯。
太子觀政這樣大的事,事前竟半點風聲都沒透出來。
這一日朝會並無大事。
鴻臚寺奏了西洋使臣禁足之事,禮部回稟了遣返章程,戶部報了秋稅入庫的數目,幾樁政務議完,便散了朝。
散朝之後,弘定帝即召太子李元禧至乾元宮。
朝臣目送那道杏黃身影隨內侍往乾元宮去,三三兩兩退出殿外,腳步放緩,彼此交換著眼色。
朝堂表面依舊是太平景象,皇帝勤政,太子恭謹,百官各安其位。
然而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今日朝會與往日不同。
太子立於御座之側,便是觀政之始,往後朝中大政、軍國要務,太子皆可與聞。
聖上之心,已昭然若揭。
今後朝堂的風向,恐怕就要跟著東宮轉了。
乾元宮裡,弘定帝正坐在暖閣中,面前案上幾卷畫軸並排擱著。
常順在旁低聲道:「聖上,太子殿下來了。」
李元禧進了暖閣,先給弘定帝見禮。
弘定帝抬了抬手:「坐。今日頭一回上朝,可還習慣?」
李元禧在錦墩上坐了,聞言微微笑道:「回父皇,兒臣聽著,朝政千頭萬緒,歸根到底都是民生。」
「只是許多事只知其表,還得回來翻書補課。」
弘定帝見他答得坦然,不像朝上那些老臣,一開口便是成套的官話,心裡受用,笑道:「聽得懂便好,聽不太懂也無需急,凡事總有個過程。」
「往後朝中有事,你多聽多看,少開口,拿不準的,回來問朕。」
李元禧應了聲是,神色恭謹,並不因為得了這話便喜形於色,更沒有半分躍躍欲試的意思。
弘定帝看在眼裡,越發覺得這孩子沉得住氣,是塊可以好好磨的料。
他繼而又道:「朕今日叫你來,是有樁正經事同你說。」
說著,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幾卷畫軸。
常順極有眼色地湊上前,將案上那幾幅畫像一一展開,擺在李元禧跟前的矮几上。
畫像上皆是年輕姑娘哥兒,個個眉眼端正,衣飾端麗。
弘定帝道:「你也到了年紀,東宮總不能一直冷冷清清。禮部那邊已將京中適齡的姑娘哥兒名字呈了上來,朕先挑了幾個,你自己也看看。」
常順便指著最左邊一幅畫像道:「這是工部周尚書家的哥兒,年方十六,溫婉賢淑,好讀詩書。」
「這是吏部尚書家的幼女,家風清正,針線女紅樣樣拿手,性子也穩。」
「這是鄭國公府的嫡次女,生得圓潤福氣,最是會理家。」
常順一張嘴利索,從周尚書家說到鄭國公府,再從鄭國公府說到通政司使家的三姑娘。
哪個溫柔,哪個爽利,哪個會理帳,哪個擅丹青,無一不記得清楚。
李元禧只隨意掃過去,偶爾點一下頭,並不見多上心。
弘定帝見他這般,只當他少年麵皮薄,不好意思在父皇跟前挑揀。
常順展開最後一幅畫像時,李元禧的目光本是隨意一掃,卻在看清畫上人的瞬間,眸光倏然一凝。
那畫上的人著了一身淺青衣裳,眉清目秀,唇邊似有若無地帶著一點笑意,安靜得很。
像極了他那日在假山深處,山石縫隙里第一眼瞧見的模樣。
只一瞬,他便收回視線,依舊笑得溫潤和煦:「父皇挑的,自然都是極好的。兒臣瞧著都好,父皇做主便是。」
弘定帝失笑:「朕問你,你倒推給朕。你自己就沒個喜歡不喜歡?」
李元禧便作出幾分靦腆來:「兒臣自幼長在宮裡,母后去得早,記事起便聽人說起母后的舊事。」
「他們說母后當年在後宮,說話做事爽利果決,連父皇都讓她三分。兒臣心裡,始終記著母后這個模樣。」
弘定帝沉默片刻,神色黯了黯。
他這輩子見過多少溫婉柔順的女子,唯獨阿鸞,是那個敢指著他鼻子說話的人。
他還記得阿鸞當年在御花園裡,為了一盆花同他爭得面紅耳赤,末了把他氣得拂袖而去,轉頭又拿一碗親手熬的湯來哄他。
那樣鮮活熱烈的一個人,偏偏走得那樣早。
殿中一時無人說話。
李元禧抬眼,見父皇神色黯然,便起身倒了盞熱茶,雙手遞過去:「父皇,是兒臣不好,不該提這些。」
弘定帝接過茶,擺了擺手:「不怪你。你母后若還在,見你如今長成這樣,不知要多歡喜。」
他重新看向案上那幾幅畫像,目光從一個個名字上划過,忽然停在崔阿蘅那幅上。
崔家哥兒,那日在榮恩侯府,與沈行禛的夫郎一道撞見太子出事,還替太子報過信。
崔家是清貴門第,這孩子又是個有膽識的。
他忽然道:「就他如何?」
李元禧似有幾分意外,又似有幾分羞赧,忙道:「兒臣全憑父皇做主。」
弘定帝見他應下,便又指了指另外幾人:「東宮清冷,只他一個怕也不夠。這幾個裡頭,再挑兩個做側妃,也好有個照應。」
李元禧卻微微搖頭:「父皇,兒臣倒不急著納側妃。」
弘定帝道:「為何?」
李元禧道:「兒臣這才頭一回臨朝,朝政尚且一知半解,正是該用心學的時候。若此時便東宮美人環繞,兒臣怕自己心浮氣躁,耽誤了正事。」
「再者,兒臣想著,父皇與母后當年,也是相知相惜才在一處的。兒臣若倉促納妾,倒對不起將來那個陪兒臣的人。」
弘定帝聽著,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同阿鸞剛成親那會兒,也曾說過一樣的話。
只是他是皇帝,做不到阿鸞那時盼的那樣,一生一世一雙人。
半晌,他才道:「那便讓禮部先擬個章程,把崔家哥兒的庚帖拿去合一合,若八字無礙,便讓禮部擬旨,冊為太子妃。」
「至於側妃的事,且先擱一擱。」
李元禧忙起身,朝弘定帝深深一揖:「兒臣謝父皇體恤。」
弘定帝讓他坐下,又問了問東宮近日的起居功課,才放他回去。
步輦出了宮門,入了東宮的地界。
秋日的光落在宮道上,不冷不熱,正是一年裡最舒服的時節。
李元禧坐在輦中,臉上那副恭謹溫和的神色漸褪,一雙桃花眼半闔著,底下那片深潭便不遮不掩地露了出來。
方才畫像上那雙安靜的眼睛,又浮到眼前來了。
崔家哥兒,阿蘅。
往後這人進了東宮,便是要同他晨昏相對、共度朝夕。
他心裡淡淡地想,倒也不壞。
那邊甜水井胡同里。
林景歡這日正在屋裡翻話本,順子跑進來說,牙婆領著人到了,正等著他呢。
他「啊」了一聲,還沒回過神,林二斗已經把他從屋裡拽了出來。
一個四十來歲的婆子領著七八個人站在院中,見林景歡出來,忙迎上來,堆著滿臉的笑,利索地行了個禮:「給林宜人請安了。」
「老婆子姓孫,是南城牙行的。今日帶了些人過來,請宜人挑挑。」
她一張嘴跟倒豆子似的,脆生生不停:「宜人放心,老婆子在這行當幹了二十年,經手的人個個來歷清白,手腳乾淨。」
「全都是官府立了契、按了手印的,沒有半個不清不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