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禛進屋時,便見他家小夫郎正趴在書案上,袖子挽到小臂,臉上還沾了兩道墨痕,一手按著那張大宣紙,一手提筆在圖上勾勾畫畫。
窗紙透進來的光正落在案上,照得那張圖上的線條纖毫分明,墨色深淺錯落,萬國山川,盡收於此。
沈行禛先前便知道他在臨摹地球儀,可那會兒看到的,還只是幾筆航海路線和洋流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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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再看,那張宣紙上已是另一番天地,五大洲、四大洋盡收紙上,陸塊輪廓、海陸分界,一樣一樣標得清清楚楚。
沈行禛目光落在圖上,半晌沒挪開。
林景歡正叼著筆桿琢磨一處地名,這時頭頂陰影落下來,抬頭見是他,眼睛亮起來:「禛禛你回來得正好,快過來瞧我這張世界地圖,畫得不錯吧。」
沈行禛走到案邊,俯身細看。
那張圖上頭,最上方標著北極之地,白茫茫一片,注著極寒。
往下,歐羅巴、亞細亞、阿非利加,幾塊大陸依次鋪開,海岸線勾得彎彎繞繞,連海灣、半島都描得出來。
再往西,是阿美利加洲,隔著茫茫大洋,東邊還有一塊孤零零的大陸,標著個他沒見過的名字。
他目光一路往下看,見那圖上不但畫了陸地海洋,還在各處密密麻麻寫著物產、礦藏、風土。
沈行禛越看越心驚。
他雖早就知道這世界是圓的,地球儀上也見過了大致的輪廓,可那銅球巴掌大小,字圖擠在一處,看得並不真切。
如今林景歡把它攤在紙上,一寸寸放大開來,又有這些細注旁解,看著竟像一張鋪開的萬里輿圖,四海八荒盡收眼底。
「這圖,是你照著那銅球描的?」他問。
林景歡道:「照著它打底,剩下的全憑記憶補的。」
沈行禛抬眼看他:「記憶?」
林景歡筆尖一滯,咳了一聲,含糊道:「我先前看過些西洋書,書里有零星的記載,湊在一處琢磨出來的。」
沈行禛沒答他的話,只指著圖上南美那一塊:「這處,你寫的『番椒』,是什麼?」
林景歡順著他的手指一看,來了精神。
「這個啊,是辣椒。就是那種,吃一口能辣得人舌頭冒煙的東西。」
「書上說,它長在大海對面的陸地上,當地人拿它當菜吃。這東西要是弄進大晉,往後炒菜、燉肉、做蘸水,樣樣都使得。」
他說著,又指往旁邊一處:「這個是玉米,能磨成面,煮粥、蒸餅都行。再往南,這個是紅薯,產量極高,一畝地能收上千斤。這個是土豆,不挑地,山坡上也能種。」
「這幾樣都是好東西,尤其紅薯跟土豆,荒年拿來救命最管用。」
沈行禛聽著,目光從一處移到另一處。
林景歡又指了指南美洲西邊那片山脈:「這裡頭還產白銀,量極大。那座山叫波托西,聽說整個山頭裡頭都是銀子。」
「墨西哥那邊也產銀。不光是銀子,還有銅、鐵、鉛、鋅,都有。」
「還有西邊的海島,產的香料極多,胡椒、丁香、豆蔻,都是從那兒出來的。」
他說著,又繞到圖上另一邊:「非洲南邊有個好望角,繞過這裡,往東就是印度洋。繞過它便能從大西洋到印度洋,西洋人就是靠這條航路,才摸到咱們東邊來的。」
「再往東,南洋那片島嶼,盛產檀香、蘇木、龍腦,還有玳瑁、珊瑚。」
「南洋再往東,是澳洲,那地方咱不知道有沒有人煙,圖上還是空的,等往後打聽了再補。」
沈行禛聽他一處一處地講,越聽心裡越沉。
那個從西洋銅球上看來的世界,原本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如今這張圖上,農產、礦藏、氣候、洋流,全被一一標了出來,像一塊蒙著布的棋盤被揭開了半邊。
他從中看見的,不只是大洋彼岸的奇珍異寶,更是一整個從未被大晉人所知的天地。
原來這世上,除了大晉,除了周邊那些屬國,還有那樣廣大的陸地、海洋。
原來別人家的田裡,長著能救荒的紅薯、玉米,山裡頭埋著用不完的白銀、銅礦。
若這些東西早些進來,或早些年有人出去探一探,大晉又何至於年年為著西北的旱、東南的澇發愁。
若有人在海上用兵,把持了這幾條航路,那些西洋人今日能來,明日便能封鎖東南沿海。
大晉的海疆,還真是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他垂著眼,一時沒有說話。
林景歡察覺到他的異樣,抬頭問:「禛禛,你怎麼了?」
沈行禛回過神,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凝重起來。
「歡哥兒,這圖,能不能給爹看看?」
林景歡一愣:「給爹?」
沈行禛道:「他前幾日同我說了,等過了立冬便又要出海。這回是跟幾個老友約好的,先往東瀛,再轉高麗,走的是海路。」
林景歡聞言,臉上的笑收了收。
沈世安這人,就像海上那陣風,來時擋不住,去時也留不住。
林景歡先前便聽沈世安提過,陪珠珠一陣子後還要再出一趟遠門。
卻沒想這麼快就定了日子,還趕在立冬之前。
這可比他原想的還早了兩三個月。
算一算日子,滿打滿算也就在下個月了。
沈行禛見他不說話,也不催他,只轉身擰了塊濕帕子過來,一手托住他下巴,一手拿帕子替他把臉上那兩道墨痕一點點擦乾淨。
帕子微涼,擦過臉頰時帶著潮氣。
林景歡下意識要躲,被沈行禛按住了後頸,只好仰著臉任他擦。
沈行禛擦得極仔細,從顴骨到耳根,又描過唇角,動作輕得發癢。
林景歡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方才叼筆桿時又把墨弄到臉上去了。
「你別亂動。」沈行禛低聲道。
林景歡乖乖不動了,心裡卻風車似的轉起來。
海上行船,最難之處在於辨向。
他畫圖時便把信風、洋流、暗礁都標了,連近岸海口的深淺也順手注了幾處。
若沈世安當真用得上,能少走好些彎路。
他拿定主意,道:「給爹看就成,這圖橫豎是我畫著玩的,爹若用得上,直接拿走便是。」
「只是海上風大浪大,船里濕氣重,這宣紙又嬌氣,萬一叫水打濕了,糊成一片,可就糟糕了。」
「你等我幾日,我尋幾張羊皮紙來,把要緊的航線、洋流、靠岸的海口仔仔細細重描一幅,再上了色,那樣便不怕水了。」
沈行禛看著他,目光溫溫的,抬手在他額角落下一吻,低聲道:「多謝。」
林景歡把臉一捧,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正色道:「你我之間,說個什麼謝。這圖我本來也是畫著玩的,若能讓爹派上用場,那才算沒白畫。」
林景歡又想起一樁,忙補了一句:「還有,讓爹在外頭多留意些。」
「路上若見著辣椒、紅薯、土豆這類新奇種子,不拘多少,務必給我帶些回來。這才是最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