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林家一直熱熱鬧鬧的。
來道喜的人絡繹不絕,王蕎花迎來送往,嘴都笑酸了。
林滿倉去外村造水車,逢人就被叫一聲「林秀才他爹」,樂得他干起活來都格外有勁。
可林三野本人,卻像沒事人一樣。
回來那日吃了頓飯,第二日一早又不見了蹤影。
一連幾日,林三野都是早出晚歸,有時甚至整日不見人影。問他去做什麼,只說有事,旁的半個字不多說。
林景歡小眉頭一皺,覺得此事有蹊蹺。
月底,沈行禛來了。
鄉試在即,他功課緊,來的次數少了,這回是專門來道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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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蕎花留他吃飯,他也沒推辭。
飯後林景歡幫著收拾碗筷,一轉頭,卻見沈行禛和林三野站在院子角落裡,壓著聲音說話。
兩人神情都認真,林三野說了什麼,沈行禛點點頭,又低聲回了幾句。
林景歡端著碗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那點嘀咕變成了確信。
有古怪。
他三哥和沈行禛,肯定有事瞞著他。
等沈行禛走後,林景歡追上去攔住林三野,氣洶洶問:「三哥,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林三野低頭看他,伸出兩根手指,不輕不重地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
「成天瞎想。」
林景歡捂著額頭,還想再問,林三野已經轉身進了屋。
又過了兩日,林三野終於安安穩穩坐在家裡了。
晚飯時,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林三野放下筷子,說了一句:「這個月十五,知縣大人設宴,宴請今年新中的秀才。」
王蕎花一聽,筷子都放下了:「知縣大人請客?那可得好好準備準備!衣裳夠不夠體面?要不要新做一件?」
林三野搖搖頭:「不必,穿那件新的就是了。」
林景歡端著碗,眼珠子轉了轉,試探著問:「三哥,那宴席……能帶人去不?」
林二斗在旁邊笑了一聲:「你去幹啥?你又沒考中秀才。」
林景歡瞪他一眼,又眼巴巴地看向林三野:「我就去看看熱鬧,保證不添亂。」
林三野沒有立刻應聲。
他看了林景歡一眼,想起這些日子弟弟整日悶在家裡,阿圓出嫁後也沒個能說話的人。
天氣熱,歡哥兒不愛出門,連村口都懶得去,整個人蔫蔫的,不如從前活泛。
難得他主動想出去走走。
林三野思量片刻,鬆了口:「可以帶書童、小廝隨行。」
林景歡眼珠微亮,抬起頭來,整個人又活了。
「那我扮作你的書童!反正我個子小,戴上帽子,誰認得出來?」
王蕎花聽了,本想反對,可見林景歡那副期待的模樣,又心軟了。
「去就去吧,到了那裡別亂跑,老老實實跟著你三哥。」
林景歡連連點頭,恨不得現在就飛到十五日去。
轉眼到了十五。
林景歡天沒亮就起來折騰。
他翻出一身乾淨的細布短褐,又找了一頂小帽,對著水缸照了照,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盯著倒影里自己眼下那顆胭脂痣看了半天,皺了皺眉。
太顯眼了。
他跑去灶房,從瓦罐里舀了小半碗米粉,兌了點水,調成糊糊,對著水面往那顆痣上抹。
抹了好幾層,總算蓋住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跑去找林三野。
「三哥,你看我這樣行不行?」
林三野看著那張素白的小臉,皺了皺眉,到底沒說什麼,只招了招手:「走吧。」
林景歡背上書包,喜顛顛地跟上去。
縣衙在縣城東邊,占地不小,門前兩座石獅子,朱紅大門敞著,門口站著兩個門房,查驗名帖。
林三野遞上帖子,門房看了一眼,又打量了林景歡一眼。
「這是?」
「書童。」林三野道。
差役點點頭,擺擺手讓他們進去了。
繞過影壁,裡頭豁然開朗。
知縣大人的私宅比前頭的衙門要精緻得多,青石板路兩旁種著翠竹,風吹過沙沙作響。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忽然一亮。
是一方極大的荷塘。
時值七月,荷花正盛。
碧綠的荷葉層層疊疊,鋪滿了大半塘面。
粉的、白的荷花從葉間探出頭來,有的已然盛放,有的還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風一吹,送來一陣清甜的香氣。
荷塘邊上擺了十幾張桌案,鋪著素雅的桌布,上頭擱著時令瓜果和茶點。
幾個先到的學子已經落座,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有人舉杯邀同窗共飲,有人指著荷塘里的並蒂蓮吟了兩句詩,旁邊幾人笑著附和。
林三野帶著林景歡在一張空桌旁坐下。
林景歡規規矩矩地站在他身後,垂著頭,眼睛卻不安分地四處張望。
荷塘對面有一處水榭,窗子敞著,裡頭人影綽綽。
林景歡猜那裡頭坐的應該是有頭臉的人物,或許知縣大人就在其中。
林景歡站了一會兒,腿有些酸,又不敢亂動,只能悄悄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再從右腳換到左腳。
林三野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累了就去廊下坐著,別走遠。」
林景歡搖搖頭,繼續站著。來都來了,怎麼也得看夠了再說。
陸續有人進來,三三兩兩地落座。
林景歡的目光在人堆里掃來掃去,忽然定住了。
月洞門那邊,幾個人正緩步走來。
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者,穿著灰色長衫,步履從容,一看就是個有身份的。
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學子,其中一個身量頎長,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正側頭聽旁邊的人說話。
林景歡瞪大了眼。
沈行禛怎麼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