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
開春之後,牙刷的訂單越來越多。
王有年和林二斗忙得腳打後腦勺。好在春耕已經結束,地里的活不用操心了,兩人能把全部精力都撲在這上頭。
人手還是不夠。
牙刷的活計是外包出去的,可外包也要有人教、有人管、有人驗收。
原先挑的那幾個人,都是老實本分的,幹活也踏實,可人手就那麼幾個,訂單卻一天比一天多。
林二斗跟王蕎花商量了一回,又從村里挑了幾個手腳勤快、嘴巴嚴實的婦人,讓她們幫著幹些簡單的活計。
蘑菇棚里,香菇長出了第二茬。
一朵朵肥厚的香菇擠在菌袋上,黑褐色的傘蓋,白色的菌褶,看著就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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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繡紅每天進棚採收,採下來的香菇用竹篩裝著,擺在院子裡曬。
曬乾後攢多了,就拿到縣城去賣。
手上的銀子漸漸寬裕了,家裡的伙食也跟著好了起來。
王蕎花不再像從前那樣精打細算,隔三差五就買肉回來。
當然,最主要是林景歡饞。
他隔幾天就念叨一句「想吃肉了」,王蕎花便去村里殺豬的人家割一塊回來。
有時候是五花肉,紅燒著吃。有時候是排骨,燉湯喝。有時候還能吃上羊肉,那是林二斗從鎮上買回來的,說是給阿棗娘補身子。
這一日,日頭西斜,林家院子裡飄著飯菜的香味。
林景歡寫完今日的兩千字,把筆一扔,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他正要去灶房看看今晚吃什麼,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在門口,背著包袱,風塵僕僕。
林景歡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三哥!」
——
林三野這次遲了兩天回來,是在府城等放榜。
府試放榜,他過了。
名次雖不是頂好,卻也穩穩噹噹地在榜上。再過了六月的院試,便是正經的秀才了。
林家自然又是一番歡喜。
晚上,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頓飯。
林滿倉破例多喝了幾盅酒,臉紅紅的,話也多了起來。
「老三爭氣,咱家祖墳冒青煙了!」
林二斗也跟著起鬨,說等老三中了秀才,他就要出門顯擺去,逢人便說自己是秀才他哥。
王蕎花笑罵他兩句,臉上卻滿是笑意。
林景歡捧著飯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裡也美滋滋的。
吃完飯,天色已經黑透。
林三野跟爹娘打了個招呼,說出去走走,便出了門。
他沿著村後的小路走了約莫兩里地,來到一處廢棄的土窯前。
這土窯是早年間村里燒磚用的,後來廢了,荒草叢生,平日裡沒人來。
窯洞裡很黑,只有最裡頭點著一盞小油燈。燈光映出一個蜷縮的身影,還有旁邊守著的狗剩。
狗剩聽見腳步聲,猛地站起來,警惕地盯著洞口。
待看清是林三野,他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
「老大!你回來了!」
林三野點點頭,走到近前。
油燈照出一片小小的光暈,光暈里,一個人蜷縮在地上,手腳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那人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短褐,頭髮散亂,臉上糊滿了泥灰,看不清本來面目。
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被關了七八天,只餵過幾碗稀粥,人已經奄奄一息。
林三野:「怎麼回事?」
狗剩趕緊道:「老大,你走了之後,我和黑子幾個輪流守在你家附近。有一晚,這賊摸到你家後院,想翻牆進去,被我倆當場逮住了!」
「我和黑子合計,這人看著面生,不是咱村的,估摸著是外鄉來的流竄賊,就等你回來發落呢。」
「我們審過了,死咬著不說,就說聽人說林家有錢,想偷點東西。可我瞧他不像普通毛賊,身上帶的傢伙,挺利索的。」
林三野聽完,拍拍狗剩肩膀,讚賞道:「辛苦了。回頭請你們喝酒。」
狗剩咧嘴一笑:「老大說啥呢,咱們兄弟,應該的。」
林三野道:「你先回去吧,我來處理。」
狗剩應了一聲,收拾了東西,出了窯洞。
腳步聲遠去,窯洞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映得林三野的臉色明滅不定。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人。
那人被看得發毛,瑟縮著往後挪了挪,嘴裡含糊不清地求饒:「大、大爺饒命……小人就是……就是想偷點東西……」
「哪兒人?」
「河、河西屯的。」
林三野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人被看得心裡發毛,又補充道:「小人是聽人說,林家有錢,就、就起了貪心……」
「聽誰說的?」
那人支吾起來,眼神閃爍。
林三野蹲下身,與他對視。
「我再問一遍,聽誰說的?」
那目光冷得嚇人,那人渾身一抖,終於撐不住了。
「是、是一個婆娘說的!小人也不知她叫什麼,就聽說她是大河村的,回娘家走親戚時說的!說林二家發財了,得了縣太爺一百兩賞銀!」
林三野目光更冷了幾分。
那婆娘是誰,他心裡已經有數了。
大伯娘陳氏。
陳氏的娘家,就在河西屯。
林家得了賞銀的事,在村里傳得沸沸揚揚,外村人知道也不稀奇。可專門在娘家說,還說得這麼詳細,讓人聽了起貪念,這不是無心,是存心的。
林三野沒再說話,轉身走出窯洞。
外面月色很淡,遠處的村莊一片安靜。
他站在窯洞口,望著老宅的方向,眼底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
林天賜落榜了。
府試放榜那天,他從頭看到尾,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都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落榜了。
他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
身邊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高呼著「中了」,有人垂頭喪氣地離開。他站在榜前,腦子裡一片空白,周圍的聲音仿佛隔著一層水,聽不真切。
怎麼可能會落榜?
他可是在書院讀了三年,夫子誇過他有天分,同窗也說他學問紮實。
林三野那種被書院除名的人都考過了,他怎麼可能考不過?
可榜上明明白白,沒有他的名字。
林天賜在榜前站了很久,直到人群散盡,天色漸晚,才渾渾噩噩地離開。
他不敢回家。
來之前,爹娘把家裡最後的積蓄都給了他,指著他能考中,給林家爭口氣,把二房比下去。
如今落榜了,怎麼回去?
他揣著剩下的盤纏,在府城晃蕩了兩天。住不起客棧,就找個破廟湊合一宿;吃不起飯館,就買兩個饅頭對付一頓。
兩天後,盤纏見了底,再也待不下去,只好往家走。
他特意挑晚上進村。
天已經黑透了,月亮被雲遮住,伸手不見五指。村口靜悄悄的,連狗叫都沒有一聲。
林天賜摸著黑往家走,心裡想著,趁著天黑沒人看見,悄悄摸回去,等明天再說。
他正走著,忽然身後一股大力踹來,整個人往前一撲,栽進了路邊的溝里。
「誰——」
話沒出口,一條腿被人生生踩住,緊接著「咔嚓」一聲脆響。
劇痛襲來,林天賜慘叫一聲,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老宅那邊,鬧騰了整整一夜。
林天賜是被抬回家的,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曲著,人已經昏過去幾回又醒過來幾回。
林滿囤和陳氏嚇得魂飛魄散,請了鄰村的土郎中來看。
郎中摸著那條腿,臉色凝重,說這腿怕是斷了,得趕緊去鎮上找接骨的大夫,不然就廢了。
林天賜躺在床上,疼得滿頭冷汗,嘴裡卻一直在嚷嚷。
「是林三野!是林三野害我!」
「他、他從背後踹我!我聽得出來,是他!」
「爹,娘,你們要給我報仇!」
陳氏聽了,愣了一下,隨即哭嚎起來。
「那個殺千刀的!我就知道那一家子沒好東西!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