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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秋收

  而此時,寧遠縣城,周知縣府邸的後花園中,文會正酣。

  秋菊綻放,丹桂飄香。

  園中一處開闊的亭台水榭內,賓客雲集。

  上首坐著周知縣,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自帶一股官威。

  左右是縣衙的幾位幕僚師爺作陪。

  下方分列兩席,一邊是縣學和其他幾個有名書院的山長、夫子,個個鬚髮皆白或面容儒雅,氣質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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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則是寧遠縣今年新中的兩位舉人,以及縣學和其他書院中選拔出來的、素有才名的年輕學子,約莫十餘人。

  沈行禛作為縣學夫子的得意門生,也被帶了來,坐在末席。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儒生長衫,頭戴方巾,身姿挺拔如修竹,在一眾或緊張或興奮的學子中,顯得尤為沉靜從容,氣度卓然。

  文會的內容無非是吟詩作對,品評文章,交流經義。

  起初是幾位新科舉人和老成學子唱和,所作詩詞文章雖也工整,但大多流於俗套,或堆砌辭藻,或空泛議論,難以讓人眼前一亮。

  周知縣捻須聽著,面上含笑,眼底卻帶著幾分慣常的審視和些許不易察覺的失望。

  寧遠文風,到底還是薄弱了些。

  輪到縣學這邊推薦學子展示時,一位夫子點了沈行禛的名。

  「子珩,你素來勤勉,近來功課頗有進益。今日便由你賦詩一首,以『秋興』為題,請諸位大人、夫子指點。」

  沈行禛起身,從容一揖:「學生遵命。」

  他略一沉吟,目光掠過園中盛放的秋菊、飄落的黃葉,以及遠處澄澈如洗的秋空,緩緩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磬:

  「西風捲地起蒼黃,木葉蕭蕭下晚霜。

  雁字橫空書客恨,蛩聲入戶訴秋涼。

  雲開遠岫千峰秀,菊傲東籬一徑香。

  莫道清寒摧物華,且看松柏立斜陽。」

  詩作一出,滿座皆靜。

  前兩聯以秋風、落葉、歸雁、寒蛩勾勒出秋日的蕭瑟與客愁,對仗工整,意象精準。

  後兩聯筆鋒一轉,寫雲開峰秀,菊傲寒香,最後以松柏立斜陽作結,於清寒之中見風骨,於寂寥之中顯昂揚,一掃前人悲秋之窠臼,格調頓時高遠起來。

  尤其是「雲開遠岫千峰秀,菊傲東籬一徑香」一聯,寫景開闊明麗,寓情於景,既見胸懷,又顯品格。

  「好!」一位白髮老儒忍不住擊節讚嘆,「情景交融,格高意遠!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周知縣眼中也掠過明顯的訝異和欣賞。

  他仔細打量著場中那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年輕秀才,越看越是滿意。

  詩才不俗,氣度沉靜,相貌堂堂……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席間氣氛因這首詩而熱烈起來,眾人紛紛品評稱讚。

  周知縣心中意動,待氣氛稍緩,便含笑開口問道:「沈子珩,你今年幾何?可曾婚配?」

  這話問得直白,席間眾人一愣,隨即都露出會意的笑容。

  周知縣這是起了愛才之心,想招為東床快婿?

  幾位深知內情的幕僚和夫子交換了一下眼神,暗自點頭。

  沈行禛面色不變,起身恭敬一禮,聲音清晰而堅定:「回大人話,學生今年二十,已定下親事。乃是家中已逝祖父早年所定,雖未行大禮,然婚約既定,不敢或忘。」

  周知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遺憾,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撫須笑道:「原來如此。尊祖父高瞻遠矚,為你定下良緣,也是一樁美事。坐吧。」

  他沒再多問,轉而將話題引回詩文,仿佛方才那句詢問只是隨口一提。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縣太爺那點招婿的心思,算是歇了。

  「謝大人。」沈行禛依言坐下,神色依舊從容。

  坐在他旁邊的陳開度,趁著眾人注意力轉移,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打趣:「可以啊子珩!連周大人都想招你做女婿!嘖嘖,不愧是我們縣學的『玉面郎君』,才貌雙全!」

  沈行禛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正色道:「休得胡言。知縣大人乃父母官,今日之舉不過是愛才心切,何來招婿之說?莫要妄議。」

  見好友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陳開度搖搖頭,無奈道:「你呀,真是……一點趣都沒有。也不知道林家那小哥兒是怎麼受得了你這古板性子的,小心以後把人家悶跑了!」

  一提到林景歡,沈行禛原本嚴肅的神情,霎時柔和了下來,仿佛春風吹過冰面。

  他沒有反駁陳開度,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目光投向亭外一株開得正盛的黃菊。

  他伸手,輕輕摘下面前枝頭一片半枯的菊瓣,放在掌心,那枯黃的顏色,卻仿佛帶著陽光的溫度。

  陳開度看著他這副樣子,嘖嘖兩聲,也不再打趣了。

  文會一直持續到傍晚方才散去。

  沈行禛隨著夫子回到縣學,心中卻並無太多波瀾。

  周知縣的青眼,他感覺得到,但那並非他所求。

  他所求的,是憑自己的才學,堂堂正正地走出一條路,護住想護的人,過上想過的日子。

  至於其他,不過是過眼雲煙。

  九月下旬,秋風更緊,吹得田野一片金黃。

  家家戶戶都進入了最忙碌的秋收時節。

  林家今年不僅生意忙,地里的活也一點不能耽擱。

  之前籌備蓋新房,地基已經打好,牆也壘了一半,但因為要搶收莊稼,不得不暫時停工。

  林滿倉和林大實帶著林二斗和林三野,全都撲在了田地里。

  林家今年種了好幾畝豆子和高粱,還有一小片黍子。

  因為用了林景歡教的漚肥法子,地里的莊稼長勢明顯比往年好。

  豆莢飽滿,沉甸甸地垂著。

  高粱穗子又大又密,壓彎了稈子。

  黍子也是一片金黃。

  一家人起早貪黑,揮汗如雨。

  割豆稈,捆高粱,用板車一趟一趟往家運。

  打穀場上一片忙碌景象,連枷起落,豆粒和高粱粒如雨點般迸濺出來。

  雖然累得腰酸背痛,但看著堆成小山的糧食,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悅。

  最後糧食歸倉,林滿倉拿出那杆老舊的秤,一家人圍在旁邊,屏息看著。

  豆子稱完了,高粱稱完了……

  林滿倉拿著炭筆,在牆上劃下最後的數字,手指都有些發抖。

  王蕎花湊過去看,瞪大了眼睛,反覆確認了好幾遍。

  「他爹……這……這比去年,足足翻了一番啊!」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往年林家這幾畝薄田,收成好的年景,豆子高粱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七八石。

  交了田稅,再留夠自家的口糧和種子,剩下的想換點錢都緊巴巴的,有時遇上青黃不接,還得去鎮上打點零工,或者借糧度日。

  可今年,光是豆子就收了將近四石!高粱收了四石!黍子也有兩石!

  加起來,足足十石有餘!

  比往年最好的收成,都翻了將近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