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哥兒,你怎麼站門口吹風啊,快進來!當心著涼!」
「娘,我就看看,不冷的……」少年軟軟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人卻還是懶洋洋地倚在門框上,只探出半個腦袋,看著外面被秋風掃得金黃的樹葉。
王蕎花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件外衫,不由分說地給他披上,嘴裡念叨:「看看看!這天都涼了,還穿這麼單薄!回頭又該咳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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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撇了撇嘴,但還是乖乖地把外衫攏好,眉眼彎彎的,臉頰上還帶著點沒褪去的嬰兒肥,迎著光瞧,連睫毛尖兒都泛著軟乎乎的暖光。
這時林景歡才看清了少年的模樣。
那分明是十四五歲模樣的自己。
不。
是原主「林景歡」。
他身子骨似乎比現在還要單薄些,臉色也有些蒼白,但一雙眼睛倒是靈動的,只是眼神里總帶著點懶洋洋的的倦怠,仿佛對什麼都提不起勁兒來。
院子裡,林二斗正把一擔擔乾草捆好,見他這模樣,笑嘻嘻地逗他:「歡哥兒,別光站著啊,過來幫二哥捆兩把!這草輕,不累!」
「我才不要!」小「林景歡」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捆草手會疼的!而且灰塵好大,嗆人!」
「嘿!你小子就是懶!」林二斗笑罵,「整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跟咱家那頭小豬崽似的!」
「你才是豬!」小「林景歡」鼓起臉頰瞪他,沒什麼威懾力,反倒像只氣鼓鼓的河豚,「娘!二哥又欺負我!」
「行了行了!二斗你少說兩句!歡哥兒身子弱,你別招他!」王蕎花護犢子地拍開林二斗伸過來的手,「歡哥兒,來,跟娘進屋,娘剛蒸了芋艿,給你挑個最粉糯的!」
「好!」小「林景歡」眼睛一亮,立刻把跟二哥鬥嘴的事兒拋到腦後,黏黏糊糊地跟著王蕎花進了屋,留下林二斗在院子裡直撇嘴。
日子一天天過去,清貧,卻也溫馨。
家裡人都寵著這個體弱又有些嬌氣的小哥兒,重活累活從不讓他沾手,好吃的好喝的也總先緊著他。
小「林景歡」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份寵愛,整日裡懶懶散散的,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喊累是他最常掛嘴邊的詞。
他會在天好的時候,搬個小馬扎坐在屋檐下曬太陽,眯著眼睛看大哥在院子裡劈柴,看二哥編草鞋,看三哥做彈弓。
偶爾來了興致,會湊過去,指指點點一番,然後被二哥笑著趕走:「去去去,小祖宗,別在這兒搗亂,當心木屑扎著你!」
每當此時,他便會叉著腰,傲嬌地哼一聲,又慢悠悠晃回自己的小馬扎,托著腮,看天,看雲,看院子裡跑來跑去的雞。
一切似乎都安寧而緩慢,像村邊那條潺潺的小河。
樹葉黃了,落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
「林景歡」似乎格外怕冷,早早地就裹上了厚厚的衣裳,但還是不小心染了風寒。
起初只是咳嗽,家裡人都緊張得不行,煎了碗薑湯給他喝下。
可這次,病勢來得又急又猛。
一夜之間,他便燒得渾身滾燙,小臉通紅,嘴唇乾裂,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連眼睛都睜不開。
王蕎花和林滿倉急得團團轉,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看。
湯藥灌下去,熱度卻反反覆覆,總是不退。
少年整日昏昏沉沉,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是眼神渙散,說不了幾句話就又陷入沉睡。
人眼見著消瘦下去,下巴尖得嚇人。
王蕎花日夜守在床邊,眼睛熬得通紅,面容憔悴,林滿倉一聲接一聲地嘆氣,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昏睡中的「林景歡」並非全無意識。
他能聽到娘壓抑的抽泣,能感覺到爹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撫摸他的額頭,能聞到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他著急,他想告訴爹娘,告訴哥哥嫂子們,別擔心,他會好的。
他想像以前一樣,黏著娘撒嬌,跟二哥鬥嘴,哪怕只是懶洋洋地坐在門口曬太陽也好。
可身體像被一座大山壓著,沉重得動彈不得,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喉嚨里像是堵了棉花,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灼熱,包裹著他,吞噬著他。
他急得滿頭大汗,在心裡拼命吶喊,掙扎,想要衝破這無形的枷鎖……
……
「呼——」
林景歡猛地從床上坐起,額頭上果然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裡衣也有些潮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怦怦直跳,夢裡那種無力的窒息感和焦急感,仿佛還殘留在胸腔里。
窗外天色微亮,晨光透過窗紙,灑下朦朧的光暈。
空氣中帶著秋日清晨特有的涼意,還有隱約飄來的早飯香氣。
……
立秋後,天氣便漸漸轉了性子。
早晚的風帶上明顯的涼意,吹在身上,已有了幾分舒爽。
只是那日頭,尤其是晌午前後,依然灼烈,秋老虎的餘威猶在。
「想什麼呢?」
一道清潤溫和的聲音,將林景歡從怔忪中拉了回來。
他轉過頭,看見沈行禛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身前,正微微俯身,目光帶著幾分關切地看著他。
少年此刻正托著腮,坐在窗邊的位置,面前的小方桌上擺著幾本翻開的書冊和散亂的紙張,墨跡未乾。
他顯然已經神遊天外好一會兒了。
林景歡回過神,眨了眨眼,搖搖頭:「沒什麼,就是……發了會兒呆。」
他想起前幾天夜裡做的那個夢,真實得仿佛親身經歷。
夢裡那個病弱又嬌氣,被全家人捧在手心呵護的少年,明明他不是原主,卻莫名感同身受。
那份掙扎,那份焦急,還有家人濃濃的擔憂和愛意,都清晰得過分。
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呢?
是原主殘留的記憶?還是自己潛意識裡對那段「病重」空白的填補?
林景歡想不明白。
不過他向來不是愛鑽牛角尖的人,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夢終究是夢,重要的是眼前的日子。
他甩甩頭,將那些莫名的情緒拋開,抬頭看向站在面前的沈行禛。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月中。
沈行禛又來登門拜訪了。
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而林景歡自己也早已習慣了他的到來,兩人之間的相處,也變得愈發自然熟稔。
(作者有話說沒顯示出來,在這裡補一下,今天只有一更哦,大家晚安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