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歡看著林三野陷入沉默的側臉，心裡其實還有一番話沒說。
他是真心覺得，以三哥的頭腦和記憶力，如果家裡條件允許，應該繼續讀書。
就算不為了考科舉，多學點東西，眼界開闊了，總歸是好的。
以前家裡窮得叮噹響，連飯都吃不飽，還要供一個讀書人，負擔太重。
再加上那個黑心夫子的排擠和打壓，三哥才不得不輟學。
可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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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了蘑菇、蒲草包的收入，眼看牙刷和牙粉的生意也能做起來，日子一天天好過。
供三哥讀書，應該不成問題。
他看得出，三哥其實是也喜歡讀書的，否則也不會一直保留著那些書，閒暇時還會拿出來看。
只是，那件事對他的打擊太大，讓他對「讀書」這件事本身，產生了抗拒和懷疑。
所以他才試探著問，想看看三哥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可看林三野剛才的反應，雖然有所觸動，但似乎……並沒有打算繼續讀書的意思。
林景歡便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有些心結，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開的。
得慢慢來。
這場雨，斷斷續續，一直下了兩天一夜。
除了房頂漏水讓人糟心，更麻煩的是，雨水順著牆根的縫隙往裡滲，牆壁也濕漉漉的，直往裡灌冷風。
屋裡地面雖然夯實過，但被雨水長時間浸泡，也變得泥濘不堪，踩上去軟塌塌的，一不小心就能帶起一鞋底的泥。
林景歡怕髒，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幾乎都縮在炕上不下來。
直到第三天上午，天空才終於放晴。
久違的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來，雖然不那麼熾烈，卻讓憋悶了許久的天地為之一清。
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一股泥土的氣息撲鼻而來。
院子裡，屋檐下，到處都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
林三野一大早就去了鎮上，看看林秋雁。
下這麼大的雨，鎮上估計也淹得不輕，不知道小姑那邊情況怎麼樣，心裡總是不踏實。
林滿倉也坐不住了，扛著鋤頭就要下地。
林大實也跟著一起。
莊稼人最關心的，就是地里的收成。
下這麼大的雨，田裡的莊稼可別被淹壞了。
林景歡心裡也惦記著事兒。
他想起田地里漚的那些肥，可千萬別被雨水衝散了。
還有，這麼大的雨，地里排水怎麼樣？會不會積水？
想到這兒，他也坐不住了，從炕上爬起來，穿上一雙破草鞋，對王蕎花說：「娘，我也跟爹去地里看看。」
王蕎花看他一眼：「外面都是泥，深一腳淺一腳的，你去湊什麼熱鬧？」
「我去看看咱們漚的肥！還有地里排水！」林景歡理由很充分。
王蕎花知道他主意大，也沒再攔，只叮囑道：「路上小心點，別摔泥坑裡！」
「知道了！」
父子兩人，加上一個林景歡，便一起出了門。
雨後初晴，村裡的土路簡直沒法看。
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水窪，路面被泡得稀爛，一腳踩下去，泥漿能沒到腳踝。
林景歡小心翼翼地走著，專挑路邊有草的地方下腳，可還是免不了濺了一褲腿的泥點子。
他一邊走，一邊慶幸自己穿了草鞋，不然得多心疼。
路上遇到不少村民，也都是愁眉苦臉地往地里趕。
「滿倉叔，下地啊？」
「是啊，看看莊稼去！這雨下得，心裡沒底啊！」
「可不是嘛！我家那幾畝低洼地，怕是要淹了！」
「我家的也是……」
議論聲，嘆氣聲，不絕於耳。
莊稼人靠天吃飯，一場大雨，就可能讓一年的辛苦白費。
林景歡聽著，心裡也沉重起來。
走了一會兒，終於到了自家地頭。
林景歡先跑去看漚肥的地方。
還好，那地方地勢稍微高一點，挖的坑也比較深，雖然周圍濕漉漉的，但肥坑上面蓋的草蓆和泥土還在，沒有被雨水衝垮。
他鬆了口氣。
這漚好的肥可是寶貝，要是被沖走了，那才叫心疼。
再看田裡的莊稼。
高粱和大豆的葉子都濕漉漉的，有些被雨打得倒伏了，但大部分還頑強地挺立著。
林滿倉踩進田裡，仔細查看。
林景歡也學著樣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進去。
田裡的泥土又濕又軟，踩上去咕嘰作響。
還好，他們家的這幾畝地，位置選得不錯，地勢相對較高，而且排水溝也挖得及時、通暢。
田裡雖然也有積水，但並不深，只是淺淺的一層，估計太陽曬一兩天就能下去。
莊稼的根部也沒有長時間泡在水裡，應該影響不大。
林滿倉緊皺的眉頭這才鬆開了些，臉上露出一點笑意：「還好，還好，咱家這地還行，沒淹著。」
林大實也鬆了口氣，不由說道：「咱家那幾窪畝地，去年就吃了虧，今年開春特意挖深了排水溝，看來是管用了。」
林滿倉點頭：「是管用了！多虧了你跟老二當時下力氣挖！」
父子倆又去看了另外幾塊地，情況都差不多。
林景歡跟著轉了一圈，心裡也踏實了。
看來他們家提前做的準備，還是挺有用的。
他直起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抬頭望向遠處。
不遠處，就是那條滋養了大河村，也時常帶來水患的大河。
此刻，河水果然漲了不少，原本清澈的河水變得渾濁湍急，混著泥沙和斷枝，嘩啦啦地奔騰著。
水位明顯升高了，幾乎要漫上河岸，看著有些嚇人。
林滿倉望著那洶湧的河水，皺起眉頭：「還好，就漲到岸邊，沒漫上來。去年就是這時候，雨下得比這還大，河水漫上來，把河灘邊那幾十畝地都淹了，顆粒無收。」
他語氣有些沉重。
林景歡聽了，心裡也是悶悶的。
去年那場水災，原主記憶里有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整個村都損失慘重，林家更是雪上加霜，所以從去年到今年日子才過得那麼艱難。
種田，真是看天吃飯啊。
這條河，給大河村帶來了灌溉的水源，帶來了肥沃的河泥，但也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林景歡的目光，沿著河岸移動。
他看到，河岸邊不遠，有幾條人工開鑿的水渠，將河水引向遠處的田地。
水渠挖得挺深，溝壁也用石頭壘砌過，看起來頗為規整。
看來大河村的先輩們，在水利灌溉上是下過一番功夫的。
只是，去年那場暴雨來得太猛，短時間內水量遠超水渠的排水能力，這才導致河水倒灌進田裡頭。
林景歡望著那奔流的河水，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奔騰不息的水流，蘊含著巨大的能量。
能不能利用起來呢？
比如……水力驅動的工具？
他記得以前在博物館和書上看到過，古代就有利用水力驅動的水車、水磨、水碓等等。
用水力來帶動石磨磨麵，或者用來舂米、灌溉，能省下不少人力和畜力。
他們這裡靠著大河，水流充足，尤其是雨季，水流湍急，要是能利用起來……
林景歡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如果能在河邊合適的位置，架設一個水車，連接上石磨或者別的工具……
那以後磨麵、舂米，豈不是省力多了？
他越想越覺得有搞頭！
水力可是清潔能源，不用燒柴，不用餵牲口，只要有水流，就能一直轉！
雖然具體怎麼做他不太懂，但這不妨礙他先琢磨琢磨。
等做成了，那以後家裡的活計，說不定就能省下不少力氣，效率也能提高很多！
他壓下心裡的興奮，決定回去之後再好好想想，或者……找機會去縣裡書齋看看，有沒有講水利、講器械的書。
一步一步來。
只要有了方向，總能找到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