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禛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看著林景歡那副神采飛揚的樣子，看著林家人臉上那被點燃的希望之光，心中微動。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看似嬌氣、需要人呵護的少年，內里卻有一股蓬勃的、能感染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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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只是在說大話。
他是真的在努力，並且相信自己能做到。
這種鮮活的生命力，比任何錦繡繁華，都更讓人心折。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少年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沈行禛的眸光，不由得柔了又柔。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偏西。
沈行禛知道自己該告辭了。
心裡卻莫名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舍。
他有些貪戀這林家熱鬧的氣氛，更貪戀與那少年相處的點滴時光。
他甚至想，若是能多留一會兒，哪怕只是再說幾句話，也是好的。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自認性情疏淡，少有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
可偏偏，對上林景歡，許多規矩和克制，似乎都變得不那麼管用了。
其實，按縣學慣例，月中本該有一次休沐。
他原本計劃著，月中便能再回來一趟。
可偏偏不巧，夫子上次去府城訪友，結識了一位從京城來的大儒。
那位大儒學問淵博，聲名遠播，只是途經此地，短暫停留。
夫子知道他是個可造之材，特意尋了機會，引薦他去拜見，聆聽教誨。
這於他而言，是難得的機緣，自然不能錯過。
故而月中那次休沐，他便隨著夫子去了鄰縣，未能成行。
他不免有些遺憾。
下次再見，又要等到半個月之後了。
半個月……似乎有些久了。
想到這裡，沈行禛心裡那點不舍又濃了幾分。
他定了定神，對林景歡道：「你如今已識得不少字了，只練字未免枯燥。書齋里，有不少適合啟蒙的讀物，也有雜記、遊記之類，可開闊眼界。」
林景歡聞言，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
看書？
這個可以有！
總比天天對著「人之初，性本善」要有趣些。
不過……那些四書五經、聖賢文章，他肯定是看不下去的。
「書齋里……有話本嗎？」他眨巴著眼睛，一臉期待地問。
他其實挺好奇古代的話本都寫些什麼。
才子佳人？狐仙鬼怪？還是江湖俠客？
主要還是現在的生活太無聊了。
除了吃飯睡覺餵兔子，就是練字、教家裡人拼音字母，偶爾搗鼓一下牙刷牙粉，雖然充實，但總覺得少了點娛樂。
要是能有本小說看看，那日子就美得嘞！
沈行禛被他問得微微一愣。
話本？
那等閒書？
他讀的都是正經經義、史書典籍，從未關注過這些。
但看著林景歡那雙澄澈清亮的眼睛，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點了頭：「應當……是有的。」
話本雖被視為雜書，但市井間流傳甚廣，書齋里多少都會備上一些，供人消遣。
「那太好了！」林景歡高興地一拍手，「那你下次來的時候，給我捎一本話本唄？要情節有趣的！別太文縐縐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可以付錢！」
沈行禛看著他這雀躍的樣子，眉眼含笑：「好，下次給你帶來。錢就不必了。」
他頓了頓，又道：「你若實在想看，我過兩日托人給你捎回來也成。」
林景歡朝他粲然一笑：「真的？那可太好啦！謝謝你啊！」
眉眼彎彎，眸光璀璨，臉頰如甜桃般紅潤誘人。
沈行禛看著他的笑臉，只覺得胸腔里那顆心，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兩下。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安靜下來，暮色四合，唯有眼前少年的笑容，清晰而灼熱。
他甚至有一瞬間的失神。
直到身旁的沈玉珠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提醒：「哥哥，該回家啦，天快黑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沈行禛耳根微熱，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清了清嗓子：「咳……舉手之勞，不必言謝。」
他站起身，對著王蕎花和林滿倉拱手道：「伯父，伯母，時辰不早，晚輩告辭了。」
王蕎花連忙起身相送：「哎，路上小心！有空常來！」
林景歡也跟著送到院門口，揮了揮手：「別忘了我的書啊！」
沈行禛回頭，看著那站在門口，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身影，點了點頭，這才帶著妹妹，轉身離開。
此時林二斗已經套好了驢車，在外面等著了：「沈大郎快上車，我送你們一程。」
等驢車晃晃悠悠走遠，林景歡才猛地一拍腦門。
「哎呀！忘了！」
他磨了大半個月，醜醜的桃核墜子，還躺在他枕頭底下呢！
本來是想著今天見面，找個機會送給沈行禛的。
結果一聊天，一興奮，就給忘得一乾二淨！
算了，下次再說唄！
反正……還有下次。
——
鎮上東街，李記雜貨鋪。
掌柜姓李，在這鎮上經營了幾十年，童叟無欺，口碑一向極好，街坊四鄰都愛在他這兒買東西。
這天下午，鋪子裡沒什麼客人。
李掌柜正拿著雞毛撣子，慢悠悠地撣著貨架上的灰塵。
一個穿著細棉布衣裳，頭上插著根銀簪子的婦人走了進來。
「李掌柜，來二兩紅糖，半斤棗子。」婦人熟稔地說道。
「好嘞！王嫂子稍等！」李掌柜放下撣子，利落地稱了紅糖和棗子，用油紙包好，遞給婦人。
王嫂子接過東西，付了錢，正要走，目光卻被櫃檯上擺著的一個小竹筐吸引了。
竹筐里放著幾把模樣奇怪的小刷子，竹柄，一頭扎著密密麻麻的白色短毛。
旁邊還有幾個用油紙仔細封好的小竹筒。
王嫂子好奇地問：「李掌柜，這是啥玩意兒？」
李掌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這個啊，叫『牙刷』，是刷牙用的！旁邊那個是牙粉，配著用，比柳枝兒可舒服乾淨多了！」
「刷牙用的？」王嫂子越發好奇，伸手拿起一把。
那竹柄打磨得光滑，刷毛軟硬適中，看著倒是精巧。
又打開一個竹筒，往裡瞧了一眼，裡面是黑灰色的細粉，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清涼香氣，倒是比預想中好聞些。
只是這顏色……實在算不上好看。
她微微蹙眉：「這黑的……能用嗎？」
李掌柜連忙解釋：「能用能用！這是用竹炭做的，不傷牙，還能去味兒呢！我這幾天也在用，刷完滿嘴清香著呢！」
王嫂子仔細看了看，又拿起牙刷比劃了一下，確實覺得比那粗糙的柳枝順手多了。
李掌柜見她意動，繼續勸道：「這牙刷啊，一把能用很久，可比三天兩頭折柳枝方便！您要不先買一把試試？不好用您來找我就是了！」
王嫂子猶豫了一下，想著家裡男人和孩子每天用柳枝刷牙也嫌麻煩，便點了點頭：「那就……來兩把吧，再配一包牙粉。」
李掌柜喜笑顏開，連忙包了一包牙粉，又用粗紙將牙刷包好。
「牙刷十文一把，牙粉五文一包，一共二十五文！」
王嫂子付了錢，拿著東西走了。
等她一走，李掌柜便捋著山羊鬍，長長舒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可算是開張了！」
這玩意兒擺了好幾天，問的人倒是有，一看那黑乎乎的牙粉，都覺得稀奇，但敢買的不多。
他雖然自己也用了，覺得確實不錯，但架不住這東西太新鮮，大家心裡沒底。
今天能賣出去兩把，算是開了個好頭。
李掌柜這麼想著，小心地將剩下的牙刷和牙粉又往櫃檯顯眼的位置挪了挪。
然而，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
僅僅過了兩天。
那王嫂子又來了。
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體面的婦人。
一進門，就直奔櫃檯的牙刷而來。
「李掌柜！還有那種刷牙的刷子沒有？給我來一把！」
「還有那牙粉，也來一包！」
這一天，李掌柜又賣出去把三把牙刷，半斤牙粉。
李掌柜既高興又心急。
照這個勢頭，剩下的這點貨，很快就賣完了。
可那賣貨的小子，當時只說「過段時間再來」，也沒說具體哪天啊！
這要是一時半會兒不來，那些想買的客人買不到，豈不是耽誤生意？
李掌柜站在櫃檯後，時不時朝門口張望，心裡頭一次有些後悔。
早知道就該多訂點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