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殘紅漸漸被深藍吞沒。
屋子裡光線昏暗，只有窗欞處透進些微天光，勉強能看清家具的輪廓。
林景歡睜開眼，盯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
他記得自己好像……喝醉了？
臉頰似乎還有些發燙，喉嚨也有些干。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感覺頭還有點沉，但已經不暈了。
房間裡很安靜，能聽見院子裡隱約的蟲鳴。
對面窗戶半開著，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進來，拂在臉上，讓人清醒了幾分。
林景歡坐在床沿，腦子漸漸清明起來，之前發生的事也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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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偷酒，頭暈，三哥和沈行禛說話，沈行禛要走，蹲在他面前，給他錦囊……
還有……沈行禛說的那句話。
林景歡努力在混沌的記憶里翻找。
沈行禛握住他手腕時，說的到底是什麼來著？
好像是……
「歡哥兒，若明年鄉試我僥倖高中，你可願……給我一個答覆？」
對，好像是這麼說的。
那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林景歡腦子裡像有一團亂麻，他記得沈行禛說完後，自己好像嘟囔了一句什麼。
那聲音很輕，含含糊糊的，連他自己都沒聽清。
但他隱約記得，沈行禛聽了之後，笑了。
等等……
林景歡猛地瞪大眼睛。
他好像……好像說的是……「好啊，我等著你高中。」
老天奶！
林景歡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恨不得穿越回幾個時辰前，捂住自己那張胡說八道的嘴。
他怎麼就答應了呢！
那不就等於……默認了沈行禛的追求嗎？
都怪那酒！
一定是那酒太上頭了，把他腦子都給糊住了！
對，都是酒的錯！跟他林景歡一點關係都沒有！
林景歡理直氣壯。
正胡思亂想著，他忽然想起沈行禛給的那個錦囊。
他記得自己好像塞到枕頭底下了。
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錦囊，入手有些沉。
他打開錦囊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心。
是一枚小巧的銀質平安扣，比銅錢略大一圈，打磨得光滑圓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中間一個圓孔，用一根細細的紅繩穿著，繩結打得也很精巧。
平安扣，寓意平安順遂。
很尋常的寓意。
在這古代，送平安扣本身就有幾分特殊含義，多是長輩贈予晚輩，或是至親之人互相贈送，以求平安。
若是別的，林景歡或許不會收下，但這平安扣，林景歡收得心安。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平安扣放回錦囊里，又把錦囊塞回了枕頭底下。
晚飯時分，林景歡磨磨蹭蹭地出了屋。
院子裡已經擺好了桌子，桌上擺著晌午剩下的燒雞、醬肉，還有一大盆雜糧粥，幾碟鹹菜。
燒雞和肉都用碗扣著，打開時還冒著熱氣。
「歡哥兒醒了？」王蕎花端著碗筷出來，看見他，笑了笑，「頭還暈不暈？」
「不暈了。」林景歡慢吞吞說著，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林二斗瞅著他嘿嘿直笑：「喲，咱們家的小酒仙醒了？要不要再來一碗？」
林景歡瞪了他一眼：「二哥你再胡說，我就告訴二嫂你上回……」
「別別別！」林二斗趕緊求饒，「我錯了還不行嗎？小祖宗你嘴下留情！」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吃晚飯。
燒雞和肉雖然熱過，但味道依然不錯，雜糧粥熬得軟糯香甜，配上鹹菜，吃得也很舒坦。
吃過飯，林景歡幫忙收拾了碗筷，從灶房出來，正好林三野在院裡劈柴。
他心裡還惦記著學識字的事。
「三哥。」
林三野聞聲停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想學識字。」林景歡討好地沖他笑，「你能教我嗎？」
林三野倒沒問什麼，點了點頭：「知道了。」
隔天一早，吃過早飯，林三野就把林景歡叫到跟前。
福蛋和阿滿好奇地圍在旁邊，仰著小臉看。
林三野沒說什麼，只是從屋裡拿出一本破舊的《三字經》，書頁都泛黃了，邊角還起了毛。
「先學這個。」他把書遞給林景歡。
林景歡接過書，翻開第一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繁體字，有點頭疼。
人之初，性本善；
欸？這幾個字他認識。
再往下看。
性相近，習相遠。
翻過一頁，苟不教，性乃遷。教之道，貴以專。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
林景歡越看越暈，這字的筆畫怎麼那麼多，看著眼睛疼。
不過還好他以前背過三字經，不看書也能背出來，但讓他默寫，他就兩眼抓瞎了。
林景歡目光剛從書上挪開，就對上兩雙烏溜溜的眼睛。
福蛋阿滿眼巴巴看著他手上的書。
這年頭，書可是稀罕物，一般莊戶人家連本黃曆都未必有，更別說這正經的啟蒙讀物了。
想到福蛋已經六歲了，還沒有正式開蒙，自己就教了他一些算數，但也就僅限於此。
還是得開蒙才成。
就算以後不走科考這條路，至少也要識文斷字，不然出去連個字都不認識，那不是等著被人騙嗎？
還有阿滿，這小傢伙才四歲，看著比福蛋還機靈些，不能給耽誤了。
反正一隻羊也是趕，三隻羊也是放，不如一起教了。
林景歡眼珠一轉，衝著兩個小侄子招手：「福蛋，阿滿，過來，跟小叔叔一起認字。」
福蛋和阿滿立刻歡快地跑過來，一左一右挨著林景歡坐下。
林三野見狀，眉頭挑了挑，沒說什麼，只是從牆角拖過兩個更小的板凳，讓兩個孩子坐好。
於是，院裡便出現了這樣一幅景象：三個大小腦袋湊在一起，對著那本破舊的《三字經》，排排坐，開始認字。
林三野站在他們面前，面無表情地開口：「跟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林景歡立刻挺直腰板，認真地跟著念：「人之初，性本善。」
聲音清亮。
福蛋和阿滿也奶聲奶氣地跟著念：「人之初，性本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