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繡紅說,我還不知道知道,是那些個嘴碎的婆娘,在歡哥兒面前嚼舌根,說沈家要退親,才把孩子逼到河邊去了。」
王蕎花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心疼:「咱歡哥兒雖說懶了點,可心性純良,哪裡受得住那些腌臢話?」
林滿倉沉悶地「嗯」了一聲,半晌才道:「歡哥兒沒事就好。沈家那邊……等忙過這陣,我去探探口風。」
「你去頂什麼用?沈家如今門檻高了,那沈秀才見了咱,怕是連眼皮都懶得抬。」王蕎花嘆了口氣,滿是愁緒,「這親事……唉,當初是咱高攀了。」
「高攀不高攀的,也是他沈家親口應下的。」林滿倉語氣硬了幾分,「救命之恩,難道就值幾句空話?」
「可這都多少年了……沈老頭早就不在了,這些年兩家也沒怎麼走動過,誰知道沈家還認不認這門親?」
王蕎花的聲音更低了:「我就怕,歡哥兒真被退了親,往後可咋辦?他性子軟,又懶散慣了,上哪找一門像沈家這樣體面的親事去?」
「大不了咱養他一輩子!」林滿倉斬釘截鐵道,「有我們老兩口在,有他三個哥哥在,還能養不起一個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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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咱們還硬朗,能多攢點家底,將來給歡哥兒備著,哪怕他不成親,日子也能好過些。」
林景歡躺在自己這邊,聽著爹娘的對話,鼻子酸溜溜的,眼眶也跟著熱了。
他抬手抹了把臉,心裡堵得厲害。
原主真是……被全家人捧在掌心裡疼啊。
「我只盼著老三能爭點氣,將來考個功名,也好護著他弟弟。」王蕎花頓了頓,「可眼下這束脩……」
「束脩我再想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去找人借,總能湊齊的。老三的書必須念下去。」
「唉……」
「快些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幹活……」
談話聲漸漸低下去,很快被鼾聲取代。
林景歡卻徹底睡不著了。
不行,他得做點什麼,至少得改善一下家裡的伙食吧?
天天啃剌嗓子的粗糧餅子,誰受得了?
他努力回想前世看過的種田小說,什麼發豆芽、做豆腐、摘野菜、挖陷阱捕獵……花樣倒是不少。
可具體怎麼做?
豆芽怎麼發來著?好像要泡豆子,然後蓋上布,每天澆水?
豆腐呢?好像更複雜,要磨豆子、濾渣、點鹵……
林景歡越想越頭大,這些技能他只在書里看過,壓根沒親手試過。
而且這家裡要啥沒啥,連豆子都是金貴物,哪能讓他拿來試驗?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後半夜的時候他似乎聽見門「吱呀」響了一聲,像是有人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林景歡困得眼皮打架,翻了個身,也沒太在意。
許是爹娘起夜,又或是哪個哥哥起得早去幹活了吧。
門外,林二斗沖大哥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無聲息地掩上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林景歡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裡全是粗糧餅子和嗡嗡叫的蚊子。
翌日清晨,林景歡是被一陣雞飛狗跳的喧鬧聲吵醒的。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只聽院外吵吵嚷嚷,夾雜著婦人尖利的哭罵聲。
「天殺的!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乾的!給老娘滾出來!」
林景歡趿拉著鞋,好奇地扒著門框往外瞧。
只見院外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人群中央,隔壁龔嬸披頭散髮,捶胸頓足,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她家男人龔大柱則鐵青著臉,手裡拎著個濕漉漉、臭烘烘的麻袋,正對著林家院門罵罵咧咧。
「林二斗!你個癟犢子給老子滾出來!是不是你乾的?!」
林景歡眨眨眼,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見林二斗揉著惺忪睡眼從偏廈里晃出來,一臉無辜:「龔叔,這一大早的,喊我幹啥?出啥事了?」
「你還裝!」龔大柱氣得額頭青筋直跳,把手裡那臭麻袋往地上一摜,「我家茅廁!是不是你往裡扔炮仗了?!」
那麻袋散開,露出裡面幾塊沒炸完的土炮仗,沾著不可描述的污穢之物,臭氣頓時瀰漫開來。
圍觀眾人紛紛掩鼻後退,發出嫌惡的噓聲。
林二斗捏著鼻子,跳開一步,嫌惡地皺眉:「哎喲喂,龔叔您可拿遠點,這啥玩意兒啊?臭死了!您家茅廁炸了,關我啥事?我可一晚上沒出屋,我大哥我爹娘都能作證!」
林大實不知何時也站到了院門口,抱著胳膊,悶聲悶氣道:「二斗昨晚一直在家。」
王蕎花也聞聲出來,見狀臉色不太好看:「龔家的,你們家茅廁出了問題,怎麼憑空賴到我家二鬥頭上?有啥證據?」
龔嬸一拍大腿,哭嚎得更響了:「不是他還能有誰?!全村就數你家二斗和林三野以前幹過這種缺德事!三野不在家,不是二斗還能是誰?!」
「哎喲我的茅坑啊……剛掏乾淨沒多久就……沒法用了啊!」
林景歡猛地想起昨晚二哥那「替你出氣」的痞笑和大哥沉沉的目光,心裡咯噔一下。
好傢夥,二哥這齣氣的方式……可真夠有「味道」的。
林二斗卻死活不認,吊兒郎當地倚著門框:「龔嬸,話可不能亂說,你說我乾的,你看見啦?捉姦拿雙,捉賊拿贓,你逮著我了嗎?」
龔大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二斗的鼻子:「你個小鱉孫,給我等著!別讓我逮著!」
「龔叔您隨便逮,我行得正坐得直。」林二斗笑嘻嘻的,渾不在意。
這時,村西頭的劉婆子也破口大罵起來:「哪個天殺的小鱉孫!把我家雞窩堵了!遭雷劈的缺德鬼,斷子絕孫不得好死啊——」
接著,又有人嚷嚷起來,說自家菜園子的籬笆被人拔了一圈,嫩菜苗被踩得稀巴爛。
巧的是,這些人家,正是昨日在河邊嚼林景歡舌根最厲害的那幾戶。
院裡院外頓時議論開來,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林家兄弟。
林大實依舊面無表情,林二斗則是一副「與我無關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
王蕎花心裡明鏡似的,又是心疼又是解氣,卻又不得不板起臉,對著自家兒子訓斥:「二斗!真不是你乾的?」
林二斗叫起屈來:「娘!真不是我!我昨晚睡得死沉,啥也不知道啊!說不定是他們自個兒得罪了哪路神仙,遭報應了呢?」
那幾人氣得牙痒痒,卻又實在沒證據,最後只能在一片竊笑和議論聲中,罵罵咧咧地走了。
林景歡看著二哥那得意洋洋又強裝無辜的側臉,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林二斗回頭沖他擠擠眼,無聲地做了個「搞定」的口型。
這場鬧劇最終不了了之。
經此一遭,村里那些長舌婦倒是暫時消停了不少,生怕下一個被「報復」的就是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