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少平臉上顯露出幾分為難。
沉默了片刻,他忍不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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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東,我知道這件事情你氣不過,也知道你想幫一幫老楊頭,你心腸好。」
「但是幫人不是這麼幫的,咱們做好事,也要有個限度。」
因為在醫院走廊里,所以劉少平沒敢說的太大聲。
在這個瞬間,他腦海中閃過好幾個念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最後還是小心勸道:
「陳貴榮畢竟是王小珍的男人,就算他真被槍斃了,老楊頭和王小珍在一起,也不可能名正言順。」
悄悄的瞥了一眼老楊頭,他的聲音低沉,幾乎快要聽不見。
「陳貴榮要是真因為這件事情被抓了進去,判個重刑,直接槍斃……」
「你覺得老楊頭和王小珍,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了?」
「咱們可不能這麼幹,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真要這麼幹以後豈不亂了套了?」
「還是聽我的,咱們大隊內部批評教育一番,讓人寫一個保證書,咱們嚴加看管也就是了。」
「再說了,咱們今年剛得了個先進,這件事情要是鬧大了,影響會不會有些太壞了?」
林衛東靜靜的看著劉少平,知道他這種和稀泥的做法,除了對王小珍殘忍一點,對其他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不管從大隊的穩定,或者是考慮到大隊的臉面,這種事情都應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殺人未遂?
這話說出去多恐怖。
要是改成兩口子之間鬧矛盾,那就沒多少人會在意了。
劉勝利聽到了這一番話,跟著默默的點了點頭。
「家醜不可外揚,書記說的也有點道理。」
見兩個人都不願意把事情鬧大,林衛東也懶得和人爭論。
實際上他並不是為了狠狠懲罰陳貴榮,給老楊頭騰位置,所以才要堅持處理陳貴榮。
他只是覺得,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是一個人,就不該成為另一個人的私人財產,任打任罵,隨意的打殺。
不過這種時候,他也懶得和劉少平吵架,而是話鋒一轉,問起了另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
「書記,那咱們先不討論怎麼處理陳貴榮。」
「就說王小珍吧,她現在躺在醫院,命的確是保住了,可是醫藥費誰來出?」
「總不能指望著陳貴榮吧?他們家都快窮的叮噹響了。」
劉少平臉上的表情頓時一僵。
他愣在原地,張了張嘴,一時有幾分語塞。
林衛東這話,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怎麼處理陳貴榮,其實可以擱到以後再討論。
王小珍的醫藥費,才是眼下火燒眉毛的事。
劉少平下意識地盤算起來。
走大隊的公帳?
這不可能。
這年頭來一趟縣醫院,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雖然還不知道具體要多少錢,但肯定不是個小數目。
為了一個在外頭偷人的女人,動用大隊集體的錢?
名不正言不順,社員們非得炸鍋不可。
讓陳貴榮來出錢?
他瘸了這麼久,平常還得問王小珍要錢,怎麼可能拿得出來。
而王小珍本人,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多少工分,一個人撐起一個家,兜里能有多少錢?
所以,劉少平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蹲在牆角的老楊頭。
此時此刻,老楊頭也正瞪大著眼睛,可憐兮兮的望著他們。
劉少平心裡,頓時湧現出一股尷尬。
他思來想去,覺得只有老楊頭才能出得起這個錢。
而且,他剛才不是還說,什麼也不圖,只希望王小珍的日子能過得好一點嗎?
可問題是,剛才劉少平還想偏袒陳貴榮,這會兒這番話是真說不出口。
而且老楊頭憑什麼出這個錢呢?
本來就非親非故,他頂多算個相好的。
一邊想把事情壓下去,袒護陳貴榮,一邊又想讓姦夫承擔醫藥費?
就算他真有這麼厚的臉皮,老楊頭也不可能心甘情願。
所以劉少平,頓時感覺一陣頭疼。
他搓了搓臉上的泥,對林衛東說道:
「這樣吧,你們先在這等等,我去找個醫生問問……」
「看看具體要多少醫藥費。」
他是打算問完醫藥費之後,再做決定。
慌慌張張的找到了醫院辦公室,沒過一會兒,他又滿臉難看的走了回來,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剛才我問清楚了,醫生說光是前期搶救和住院的費用,估計就得二三十塊!」
「這還只是開始,後續要是人醒過來,還要調養身體,補充營養,估計加起來……恐怕得四五十塊了。」
「四五十塊……」
劉勝利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這也太貴了,啥時候看病要這麼多錢了?這得掙多少工分才攢得出來」
「你問我?那我問誰去。」
「你看看王小珍現在身上插的那些管子,哪一樣不要花錢?人差點就沒了,還活著就算不錯了。」
劉少平的聲音,忍不住變得暴躁起來。
這筆錢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而言,無疑是一筆巨款。
劉少平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最終只能重重的嘆了口氣。
「陳貴榮……必須得嚴肅處理,不過這筆錢,應該讓老楊頭來出。」
「咱們現在就回去,先把人關起來,之後再去公社報告,該怎麼處理聽上頭的吧。」
他這話等於是默認了林衛東的觀點。
雖然說家醜不可外揚,可是沒錢就是沒錢,算一算經濟帳,永遠比任何空口白話都要更具說服力。
見到劉少平點頭同意,林衛東說道:
「醫生剛才說了,人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我看讓劉勝利留在這裡照應吧,其他人先回大隊。」
「先把陳貴榮控制起來,免得他跑了或者聽到某些風聲,再做出過激的事情。」
「對,還是你想的周到,那你們就先回去吧,我在醫院等你們。」
劉勝利連忙附和。
事情商議好,幾人分頭行動。
回大隊的路上,夜色如墨,天空飄起了小雨花。
寒風卷著零星的雨滴,拍打在幾人臉上。
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在鄉間的小路上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