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準備開張
接下來的兩三天,家裡人都提心弔膽,干起活來格外小心。丁冬九每天要去看好幾遍堂屋牆角那筐倖存的蘑菇菌絲,又反覆檢查東屋炕頭那幾匾生毛的豆腐,生怕再出紕漏。幸好,那筐沒放在東屋、而是放在堂屋的菌絲包,大概是因為不跟染菌的那筐在一個屋子,環境相對獨立乾淨,安然無恙,菌絲蔓延得越發旺盛雪白,看著就喜人。這讓全家人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丁冬九自己也在反覆琢磨,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最後懷疑到鋸末上。土根叔家的鋸末堆在棚子底下,風吹日曬,可能不夠新鮮乾淨,裡面混了別的雜菌。而木器行專門做木工活,鋸末是新鮮的、純粹的松木或硬木屑,應該更乾淨些。他暗自記下,下次還得買木器行的鋸末,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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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個教訓,大家對待生白毛豆腐,也更加謹慎了。胡氏現在進出東屋都要先洗手,蓋布也勤換勤洗,屋裡儘量保持通風但又不過於乾燥。那幾匾豆腐,在眾人小心翼翼的期盼中,毛生得又白又勻,像覆了一層厚厚的、柔軟的初雪。
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節了,也是丁冬九和木器行約好取「駱駝擔」和豆腐擔子的日子。
一大早,丁冬九就帶著滿金、滿銀,背了要送的豆腐、豆乾、滷味拼盤,興沖沖地進了城。先給順安居和仙客來送了貨,結算了錢。然後,直奔木器行。
還沒進門,就看見老師傅正拿著塊濕布,在擦拭一副已經完工的擔子。那擔子一入眼,丁冬九心裡就喝了一聲彩!
只見一根泛著暗黃光澤、彈性十足的老竹扁擔,靜靜地架在兩條長凳上。扁擔一頭,高高翹起,用細竹篾精巧地編成了一個多層的「小閣樓」——最下面是帶小抽屜的柜子,上面是三層敞開的格架,最頂上還有個帶蓋的小圓竹筒,旁邊一根細竹竿挑著,上面暫時空著,但預留了掛幌子的繩扣。整體線條流暢,雖然用的是竹子,可結構紮實,看著就輕巧。
扁擔另一頭,則顯得敦實許多。下面是一個用硬木襯著薄鐵皮做成的方形小爐灶,爐膛口開得恰到好處,旁邊還掛著個小鐵鉤。爐灶上面,用硬木做了個穩穩的、內凹的圓形托架,大小正好能卡住一個中號的陶罐,兩邊還有可以活動的木卡子,能把罐子固定住,不怕走路晃蕩。爐灶下面,還巧妙地用竹木做了個可以收放的小平台,能放個小水桶或者雜物。
最妙的是,這副擔子停下來時,扁擔下面有四隻可以靈活收放的木「腳」,撐開來,整個擔子就穩穩地立在地上,紋絲不動,真像個昂首闊步、停下歇腳的駱駝!
「丁老弟,來了?看看,咋樣?」老師傅看見他們,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拍了拍擔子。
丁冬九繞著擔子轉了兩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又試著挑了挑分量。雖然結構複雜,可因為用的是竹木,並不算太重,估摸著二十來斤,加上爐炭和以後要放的陶罐,瓷碗,裝好東西,五六十斤,挑起來應該不算太吃力,而且扁擔有彈性,走起來能省勁。
「好!老師傅,您這手藝,絕了!正是我想要的樣子!」丁冬九由衷地贊道。這預留的陶罐卡槽,考慮得太周到了!
旁邊的豆腐擔子就簡單多了,兩頭是方方正正、扁扁的竹箱,上面蓋著可以活動的木板,用麻繩系牢,輕巧結實。
「丁老弟,這擔子,還滿意吧?」老師傅問。
「滿意!太滿意了!」丁冬九連聲道,用賣鐵力木的錢,痛快地付清了剩下的五百五十文尾款,又順便從木器行買了一大麻袋新鮮乾淨的鋸末。
付完錢,丁冬九想起自己的刀還在鐵匠鋪打。年前他送刀過去時,和鐵匠說好也是正月十四來取。鐵匠鋪在后街,離木器行不遠。
「老師傅,您先忙,我去鐵匠鋪取個東西。」丁冬九跟老師傅打了招呼,便帶著滿金滿銀,挑著新到手的擔子,扛著鋸末,拐進了后街小巷。
巷子深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一股熱浪和煤煙味撲面而來。鐵匠鋪里,爐火正紅,一個光著膀子、渾身腱子肉、滿臉煤灰的大鬍子鐵匠正揮汗如雨地捶打著一塊燒紅的鐵條。看見丁冬九他們停在門口,大鬍子停下錘子,抹了把汗,瞥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丁冬九臉上,似乎在辨認。
「師傅,我來取刀,前幾天送來的,斷了刃豁口那把,說好打成柴刀和矛頭。」丁冬九上前一步,客氣地說。
大鬍子鐵匠「哦」了一聲,想起來了,瓮聲瓮氣地說:「等著。」他轉身進了裡間,不一會兒,拿出一個用粗布裹著的長條包裹,放在砧板上,「刺啦」一聲扯開粗布。
裡面是兩樣寒光凜凜的傢伙:一樣是把一尺多長、刃口雪亮的新柴刀,刀刃處夾鋼,就是用原來那把斷刀把刀刃加持一下,就比一般的柴刀鐵片子強多了。木柄用的正是丁冬九那把舊刀的舊柄,握著熟悉順手。另一樣,是把四尺來長、木桿油亮筆直的短矛,矛頭狹長尖銳,閃著懾人的冷光,正是用舊刀斷掉的部分重新鍛打延展而成,看起來就威力不凡。
大鬍子說:「鋼口好,你要矛頭,我給做主加了個矛杆,好料子,你看能相中不?要加50文錢。你這個斷刀打得費勁!」
「好,師傅!只要東西好!」
丁冬九拿起柴刀,用手指試了試刃口,鋒利!又揮了揮,手感沉實。再拿起短矛,掂了掂分量,往前虛刺一下,破空有聲。他心裡十分滿意,加五十文也合適,三百五十文工料錢花得值!有了這兩樣,上山砍柴、防身,都多了幾分底氣。
付了刀錢,謝過鐵匠師傅,丁冬九三人高高興興走到街上,滿金挑著輕巧的豆腐擔子,丁冬九扛著那袋鋸末,滿銀年紀小調皮,試著挑起了那副新奇又實用的「駱駝擔」。雖然還沒裝爐灶和陶罐,可挑在肩上,隨著步伐看著輕輕顫悠,感覺很不錯,大家心裡那股躍躍欲試的勁頭更足了。
他們挑著擔子走在縣城街上,立刻就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這「駱駝擔」的樣子太稀奇了,高高的「頭」,矮矮的「身子」,走起來一顫一顫,像只活靈活現的駱駝。不少人指指點點,小聲議論:「這擔子新鮮!」「瞅著是賣吃食的?」「沒見過這樣的……」
丁冬九心裡得意,可腳步不停。明天就是元宵節了,縣城裡果然比平時熱鬧了許多。街道兩旁,已經有官府雇的工人在用松枝、竹竿搭建高大的燈棚骨架。一些大商鋪門口,也掛起了嶄新的紅燈籠,夥計們爬上爬下地擦拭門臉,張貼彩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節日前特有的、忙碌而喜慶的氣息。聽說從正月十三就開始掛燈,一直要熱鬧到正月十七。大十字街那邊,肯定更熱鬧,燈山、燈謎、雜耍、舞獅……想想就讓人心癢。
丁冬九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他看著肩上這副趁手的「駱駝擔」,一個念頭再也壓不住——明天!就明天元宵節,趁著城裡最熱鬧的時候,用這「駱駝擔」,支起他的滷煮攤子,試水開張!
想到就干!他讓滿金滿銀先把擔子和鋸末送到城門口等著,自己又帶著滿銀轉身扎進了集市。明天過節,賣肉的多,豬下水也充裕。他們轉了一圈,從兩家肉鋪,一口氣買了六副新鮮肥厚的豬下水,又搭著買了豬胰臟。沉甸甸的一大背簍,花了小二百文。
他心裡盤算著:六副下水,今晚先洗出來兩三副也行,鹵上,能出二十來斤熟的。加上家裡的滷豆干加上湯,得有三四十斤,駱駝擔上那個中號陶罐,大概只能裝下二十來斤連湯帶料的滷煮。明天先帶這麼多去賣,試試水。
買完下水,他又去找賣爐灶雜貨的鋪子,買了個最小號、但很紮實的炭爐,又配了十斤上好的木炭。接著去瓷器店,先挑了一個大小合適、帶提耳的中號深腹粗陶罐,正好能卡進駱駝擔的托架里。又買了二十個最便宜、但沒裂沒豁口的粗陶碗,二十雙竹筷子。還跑去雜貨鋪,買了個帶提耳的小陶罐,留著萬一不夠賣,從家裡帶鹵湯續上。零零碎碎的,抹布、火摺子、一小捆引火的松明……等買齊了,又花出去一百多文。
花錢如流水,可丁冬九覺得這錢該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趁手的傢伙,才能把買賣做好。
直到走出雜貨鋪,被冷風一吹,他才猛地一拍腦門——差點忘了!明天元宵節,也是祭祖送燈的日子!得買祭品!他又匆匆去買了些糯米粉圓子,討個彩頭,又買了香燭和給先人準備的紙錢。兩人這才大包小包,趕到城門口和滿金匯合。
三個人,挑著新擔子,扛著鋸末,背著豬下水,拎著大包小包的零碎,浩浩蕩蕩地往家走。雖然累,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紅光,心裡像揣了團火,燒得渾身是勁。
回到家裡,天都快黑了。可一家人看見他們帶回來的稀奇「駱駝擔」和豆腐擔子,還有那閃亮的新刀和矛,全都圍了上來,摸摸這,看看那,嘖嘖稱奇。
「這就是『駱駝擔』?真像!」「這豆腐擔子輕巧!」「這刀真快!」「這矛看著就嚇人!」「這陶罐大小正合適!」
丁冬九顧不上歇,立刻安排起來:「滿倉,滿金,滿銀,你們哥仨,趕緊把這幾副下水洗出來,仔細洗,一點味兒不能有!今晚就下鍋鹵上!娘,一梅,你們看看家裡還有多少滷豆干,都切了,明天一起賣。三姐,你幫著燒火。爹,您看看這炭爐和陶罐,怎麼放到擔子上最穩當。」
他又對王一梅、丁來娣、大妞和丁成說:「明天元宵節,城裡可熱鬧了,有燈看,有戲瞧。你們想不想去瞧瞧熱鬧?」
「想!」丁成第一個跳起來。大妞也眼睛發亮。王一梅和丁來娣對視一眼,臉上也露出嚮往的神色。她們嫁過來後,就很少有機會在年節時去縣城看熱鬧了。
「行!那明天,除了爹娘在家看家,咱們都去!滿倉留下,幫著看家,照看蘑菇和豆腐乳。滿金、滿銀跟我出攤。一梅、三姐、大妞、丁成,你們就當去逛燈會,順便給我壯壯聲勢!」丁冬九一揮手,定了下來。
「好!」孩子們歡呼起來。三個外甥也激動得直搓手。滿倉雖然不能去,可被委以「看家」的重任,也挺起了胸脯。
這一晚,丁家小院燈火通明,幾乎無人入眠。灶房裡,大鐵鍋咕嘟咕嘟地響著,滷料的濃香混合著下水特有的氣味,經過反覆清洗和精心滷製,已經變成了誘人的肉香,飄出老遠。三個外甥輪班看著火,確保鹵湯微滾,讓下水慢慢入味。
堂屋裡,丁傳根和胡氏在擦拭新買的粗陶碗,檢查筷子。王一梅和丁來娣在準備明天要帶的滷豆干,切成大小均勻的三角塊。丁冬九則和滿金、滿銀一起,把炭爐、陶罐、碗筷、蒜泥醋罐子、抹布、火摺子、木炭、引火柴……一樣樣歸置到「駱駝擔」上,試試位置,看看怎麼取用最方便。高的那頭,抽屜里放生豆乾和預留的下水,格架上放碗筷調料。矮的那頭,爐子裡生好炭,坐上裝滿滷煮的陶罐,旁邊掛上水桶和雜物。
「明天,咱先帶這麼多。」丁冬九估摸著陶罐的容量,「大概十斤熟下水,五斤滷豆干,再加上鹵湯,二十斤出頭。一大碗盛半斤料,加勺湯,一碗賣9文錢,估計能出30碗。咱先試試,看賣得動不。旁邊再挑個水桶,裝點乾淨水,洗碗用。萬一賣得好,這桶里還能從家裡帶的鹵湯續上。」
聽丁冬九說起城裡燈會如何熱鬧,如何好玩,家裡幾個小的先激動起來。丁成眼睛瞪得溜圓,拉著丁冬九的袖子:「爹,城裡真有那麼大的燈山?還能看耍猴、看舞獅子?我能去不?我能去不?」
大妞也站在她娘身後,小手揪著衣角,眼巴巴地看著舅舅,雖然沒說話,可那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王一梅和丁來娣對視一眼,臉上也露出嚮往。她們嫁過來這些年,為生計發愁,為日子奔波,別說去城裡看燈會,就是過年能安安生生在家吃頓飽飯都難得。如今家裡光景好了,冬九又有心,她們心裡也痒痒的。
丁冬九看著孩子們渴望的眼神和媳婦、三姐臉上的期盼,心裡一軟,大手一揮:「行!都去!明天元宵節,咱也去城裡沾沾喜氣,看看熱鬧!滿倉,你穩重,明天在家幫著外公外婆看家,照看蘑菇和豆腐乳,能行不?」
滿倉本來也想去,可聽舅舅這麼信任自己,把「看家」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立刻挺起胸脯,用力點頭:「舅,你放心!我看家!」
丁傳根和胡氏年紀大了,不愛湊那份熱鬧,而且家裡也確實得留人。丁傳根抽了口煙,說:「你們去吧,我和你娘在家,也清靜。把門看好。」
胡氏也笑著說:「去吧去吧,一年到頭也就這時候最熱鬧。我們在家,給你們把飯預備好,回來吃。」
一聽真的都能去,丁成高興得一蹦老高,在院子裡轉圈。大妞也抿著嘴笑了,小臉興奮得發紅。王一梅和丁來娣臉上也綻開了笑容,開始小聲商量明天穿啥衣裳,戴不戴新簪子。
最激動的莫過於滿金和滿銀了。他們長這麼大,就去過一兩回縣城,還是跟著爹娘去賣點山貨或者糧食,匆匆來去,從沒在年節時去過。想像著城裡人山人海、燈火輝煌、鑼鼓喧天的景象,兩人躺在臨時鋪的草鋪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小聲嘀咕著明天會看到啥,舅舅的攤子會不會好賣,自己會不會給舅舅幫倒忙……心裡那團火,燒得他們渾身發熱,恨不得天立刻亮起來。
這一夜,丁家小院裡,除了需要看家而自覺肩負重任、很快睡著的滿倉,以及習慣早睡、心裡踏實的丁傳根胡氏,其餘人,無論大小,都帶著對明天燈會的無限憧憬和對「開張」的緊張期待,久久難眠。空氣里瀰漫的滷肉香,似乎也成了這場「出征」前鼓舞人心的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