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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臘月二十八

  第三十八章 臘月二十八

  臘月二十八,丁冬九終於覺得身上鬆快了些。雖然還有些乏力,可那股子昏沉酸軟勁兒是過去了。一大早,王一梅特意按著他的胃口,做了稠稠的疙瘩湯,湯里切了細細的肉沫,打了蛋花,還放了點嫩豆腐。又切了一小碟自家新做的紅腐乳,配上點淋了香油的鹹菜絲。熱騰騰的疙瘩湯喝下去,丁冬九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感覺那股子活氣兒,又慢慢回到了四肢百骸。他沒吃粗面饅頭,可這一碗下肚,也覺著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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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有件頂要緊的事——送蘑菇。臘月二十八了,再不送,就趕不上仙客來年三十的席面了。

  他穿上厚棉襖,戴上帽子,來到堂屋牆角。那兩筐蘑菇,第二茬長得不如頭茬厚實,朵也略小些,可也密密匝匝,擠滿了鋸末表面。他小心翼翼地摘著,專挑那些長得敦實、傘蓋將開未開的。朵太小的,就留著再長長。摘下來的蘑菇,灰白肥厚,帶著特有的清冽香氣。

  摘了滿滿一背簍,上秤一稱,四十八斤。他把剩下那些小朵的、長得不夠周正的,又單獨摘了一斤多,用油紙包了,準備送給龐師傅,算是個人情。兩筐鋸末里,只剩下些零星的小菇蕾,沒幾朵了。

  他又把那條冬眠的蛇,從陰冷處拿出來。蛇還在麻袋裡,沒什麼動靜,但摸著沒死透。他用塊舊布把麻袋又裹了一層,塞進背簍的一個小角落。這才把蘑菇小心地碼進去,上面蓋上舊棉衣,用繩子綑紮結實。

  背簍死沉,壓得他剛病癒的肩膀有些吃力。可他心裡高興,沉甸甸的,是錢,是年關的希望。他拄了根木棍,背著背簍出了門。路上不敢走太快,走一段,就得找個背風的地方歇歇腳,喘口氣。寒風依舊刺骨,可他心裡揣著事,揣著盼頭,倒也不覺得路長。

  走了一個時辰,終於又看到了縣城的影子。丁冬九心裡自嘲,擱前世,一個多小時車程都嫌遠,現在背著幾十斤的東西走一個多小時,好像也成了習慣。這個時代,什麼都慢,走路起步一個時辰,好像也挺正常。時間,在這裡似乎被拉長了,用腳步丈量,用汗水兌換。

  進了城,直奔醉仙樓。年底了,酒樓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掛上了嶄新的紅燈籠,透著一股子喜慶的忙碌。龐師傅正在後廚指揮夥計們搬年貨,看見丁冬九進來,眼睛一亮,大步迎上來:「丁老弟!你可算來了!我這脖子都等長了!蘑菇呢?」

  丁冬九放下背簍,掀開蓋布。龐師傅看著那滿筐鮮靈水嫩的蘑菇,臉上笑開了花,連聲道:「好!好!成色不錯!快,上秤!」

  四十八斤,高高的。三十文一斤,一千四百四十文。龐師傅讓帳房先生拿錢,又拍著丁冬九的肩膀:「老弟,你這蘑菇,可是解了我的急!年三十好幾桌貴客,就指著這口鮮呢!下回,年後,咱還這麼著!」

  丁冬九笑著應了,又把那包單獨的一斤多蘑菇遞過去:「龐師傅,這點不成器的,您留著,過年給夥計們加個菜,也算我一點心意。」

  龐師傅接過,更是高興:「老弟,你太客氣了!行,我收下了!咱們年後初六開業,你記得來!」

  揣好沉甸甸的一千四百四十文錢,丁冬九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這年前最大的一筆收入,穩了。他走出醉仙樓,沒去別處,直奔城裡最大、最有名的「回春堂」藥鋪。他得把那條蛇處理了。

  回春堂門臉氣派,夥計也多。丁冬九走進去,找了個看著面善的夥計,低聲問:「小哥,你們這兒,收活蛇不?冬眠的,剛抓的。」

  那夥計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看他腳邊那個微微蠕動的舊布包,點點頭:「收是收,得看品相。你打開瞧瞧。」

  丁冬九小心地解開布包,露出裡面被捆得結結實實、暗褐色帶黑斑的蛇。那蛇似乎感受到店裡的暖意,微微動了動。

  「喲,還真是活的!冬天可少見!」夥計來了興趣,朝裡面喊了一聲,「王師傅,您來看看這條蛇!」

  裡面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留著山羊鬍、眼神精亮的老者,是藥鋪里管收藥材的老師傅。他走過來,也不怕,用根竹籤撥弄著看了看蛇的頭部、花紋,又捏了捏蛇身。

  「嗯,是條菜花蛇,比烏梢蛇稍好些。個頭不小,又是活體,冬天難得。」王師傅點點頭,報了價,「四百三十文,你看行不?」

  四百三十文!比丁冬九預想的還多些!他連忙點頭:「行,行!謝謝王師傅!」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看著那蛇被藥鋪夥計小心翼翼地提走,丁冬九掂了掂手裡又多出的四百三十文,心裡美滋滋。這趟山摔得值!發燒喝的藥錢,算是連本帶利賺回來了,還有富餘。

  他心情大好,就在回春堂里,又買了些花椒、八角、小茴香這些做滷味必不可少的香料。年底了,香料也貴,又花了兩百多文。他一邊等夥計包調料,一邊盤算著剩下的錢怎麼安排。

  正等著,隱約聽見藥鋪後面庫房那邊,傳來兩個學徒搬東西、盤貨的說話聲。

  「……今年這火硝,庫房還寬裕點,沒像去年那麼緊巴。」

  「是啊,聽說礦上今年出的多。不過咱也用不了多少,主要還是走炮仗鋪和那些硝皮子的。」

  火硝?丁冬九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硝石!這東西他可不陌生,古代四大發明之一火藥的原料,也是製冰、鞣皮的重要材料。平時官府管制得嚴,不好買。聽這意思,今年似乎供應寬鬆些?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火藥他不敢碰,那是要掉腦袋的。可硝石……除了那些,好像還能用來做吃的?他猛地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關於鎮江名菜「水晶餚肉」的傳說。據說就是誤把做鞭炮的硝石當成鹽來醃豬蹄,結果醃出來的肉色澤紅潤,皮凍晶瑩剔透,成了名菜。硝石用量極微,主要作用是讓肉質酥爛,產生特殊的口感和色澤。

  對啊!水晶餚肉!要是能做出來,這不又是一道稀罕菜?酒樓肯定喜歡!而且用量極少,安全。

  他心裡有了主意。等夥計包好調料,他付了錢,卻沒急著走,而是又轉身回到櫃檯,對那夥計客氣地說:「小哥,再麻煩問一下,你們這……有火硝賣嗎?」

  那夥計一聽「火硝」,臉色立刻警惕起來,打量著他:「你買火硝幹啥?那東西,可不能亂賣。」

  丁冬九早有準備,賠著笑,語氣儘量自然:「小哥別誤會,我是鄉下人,自家做點小買賣,有時候醃點菜,點豆腐,硝點皮子啥的,用得著。今年聽說寬裕點,就想買點存著,省得用的時候抓瞎。」

  夥計聽了,臉色稍緩,但還是很謹慎:「點豆腐醃菜用不了多少。你要多少?」

  「一斤……行不?」丁冬九試探著問。

  「一斤?!」夥計聲音都高了些,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哪能用得了那麼多!最多賣你半斤!還得登記!」

  「半斤就半斤!謝謝小哥!」丁冬九趕緊應下。半斤也夠用很久了。他登記了姓名住址(當然含糊了些),花了八十文,買了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半斤火硝。拿在手裡,沉甸甸,心裡卻有點發虛,額頭上都冒了層細汗。這玩意兒,還真不是隨便買的。

  從回春堂出來,他還不放心,又繞到另一條街,找了家小點的、也賣雜貨藥材的鋪子,用同樣的理由,又買了半斤火硝,又花了八十文。這下,手裡總算有了足夠實驗的量。

  買完硝石,他心裡那點因為亂花錢而生出的不安,又被對新「財路」的期待沖淡了。他興沖沖地去肉鋪,挑了一對前豬蹄膀,又買了十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看看剩下的錢,賣蛇錢基本花光了,蘑菇錢花了一百文在肉上,還好蘑菇的一千三百文大頭留著。

  他看著手裡剩下的銅錢,暗自好笑又警醒。真是不能有錢,一有錢就忍不住想折騰。可不能再花了,得留點過年,給媳婦個交代。

  街上的店鋪,許多都已經關門歇業,準備過年了。他在一個還沒收攤的老先生那裡,買了一本嶄新的黃曆。這個可不敢錯,農時節氣,婚喪嫁娶,都指著它呢。

  回去的路上,丁冬九覺得腳步格外輕快。硝石的發現,像是給他打開了一扇新窗戶,讓他看到了更多可能。雖然前路未知,可這種不斷探索、發現、創造價值的感覺,讓他穿越以來一直緊繃的神經,得到了某種奇異的放鬆和興奮。他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哼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哼的居然是前世廣場舞神曲《最炫民族風》!他不由得失笑搖頭,真是魔音入腦,古今混雜了。

  回去小一個時辰的路,似乎也沒那麼難走了。等他背著輕了許多的背簍、揣著巨款和「新希望」回到家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王一梅早就等在院門口,看見他背簍不似以往那麼鼓囊,先是鬆了口氣——看來沒瞎買太多。丁冬九進了堂屋,放下背簍,先從懷裡掏出那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一千三百文,嘩啦啦放在炕席上,全家人都圍著眼裡帶笑。。

  「這……這是今天賣蘑菇的錢?」王一梅看著那黃澄澄的一小堆,不敢相信,「你沒花?」

  「蘑菇賣了一千四百四十文,搭了點買肉和調料,還剩這些。」丁冬九笑道「主要是那條蛇賣了四百三花光了。」

  聽說蛇賣了四百多文,全家人都笑了。胡氏拍著胸口:「天神菩薩,可算是把那嚇人物件換錢了!四百多文,值了!比吃藥錢多!」

  丁傳根也點點頭,難得地露出點笑意。

  丁冬九看著家人因為這筆「橫財」而高興的樣子,心裡也暖暖的。他把買回來的豬蹄膀和五花肉、調料、新黃曆一樣樣拿出來。王一梅看見那對白生生的豬蹄膀和十斤肉,一邊收拾一邊嘮叨「上回才買了十斤肉,又買了十斤,這誰家過年能買這麼些肉?」又是心疼錢,想到是過年吃,嘴角又帶著笑。看到新黃曆,胡氏接過去,小心地翻看著,嘴裡念叨著「正月里哪天宜動土,哪天宜出行」。

  晚上,吃的簡單。王一梅用豆渣摻了雜麵,蒸了一鍋灰乎乎的窩頭,又煮了一大鍋面片湯。還蒸了一個大南瓜。丁冬九看著這奇怪的組合——豆渣雜糧窩頭配南瓜面片湯,心裡有點好笑,可看看家裡人,包括他自己,都吃得很香。丁成和大妞捧著面片湯,小口小口喝著,臉上是滿足。是啊,挨過餓、知道糧食珍貴的人,有吃的,能吃飽,就是好飯,哪會挑剔花樣?丁冬九心裡暗想,為了自己那點「口腹之慾」,也為了讓家人能吃得更好、更隨心,他還得加倍努力才行。

  吃完飯,天也黑了。臘月二十八,按老話兒是「二十八,把面發」的日子。明天二十九,就要蒸過年吃的饅頭、棗糕了。胡氏、王一梅和丁來娣娘仨坐在炕上,就著油燈,邊上鞋底子,邊商量明天蒸啥。

  「白面新磨了,得蒸兩鍋白饃。」胡氏說。

  「棗還有,蒸鍋棗饃,喜慶。」丁來娣提議。

  王一梅點頭:「嗯,棗饃好。再蒸點菜包子?白菜粉條餡的?」

  丁冬九在旁邊澄草木灰水,聽著,忍不住插嘴:「泡點小紅豆,蒸鍋豆包吧?豆沙餡的,甜,孩子們愛吃。包子裡加點肉。白菜的寡淡不好吃!」

  王一梅聞言,轉頭瞪了他一眼,眼角卻帶著笑:「你就知道吃!還會支使人!豆包多費事!還得煮豆,炒豆沙!」

  丁冬九嘿嘿一笑:「不費事,三姐和一梅你們手巧。豆沙餡的,過年吃,甜甜蜜蜜。」

  丁成和大妞在旁邊聽見,眼睛都亮了,小聲說:「豆包好吃……」

  胡氏看著孫子孫女那饞樣,笑了:「行,那就泡點豆子,明兒個蒸鍋豆包!過年嘛,吃點兒甜的,好!」

  丁來娣也笑著應下。她如今在家裡,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和價值,幹什麼活都渾身是勁。

  商量定了,女人們又說起蒸饃用的面引子(老面)夠不夠,籠布要不要再洗洗。丁冬九則走到堂屋牆角,先看了看那兩筐已經摘過兩茬、顯得有些空蕩的蘑菇菌包。裡面的小菇蕾零星幾個,不成氣候了。他蹲下身,仔細撥開表面的鋸末看了看,菌絲還是白的,但明顯不如之前旺盛。這筐菌包,出菇的潛力差不多了,得準備新的了。

  他又起身,走到東屋牆角,那裡放著一個小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他小心地揭開油紙,一股淡淡的、類似酒釀的甜香飄了出來。罐子裡,是上次用蒸飯和蘑菇組織「養」出來的菌種。借著油燈昏黃的光,他看見那團米飯早已被雪白濃密的菌絲完全包裹,長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毛茸茸的白球,像個放大了的棉花團,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

  成了!菌種發得很好!

  丁冬九心裡一喜,輕輕蓋好油紙。菌種有了,下一步就是準備新的「培養基」——鋸末。家裡上次他扛回來的鋸末,種這兩筐蘑菇怕是不夠。他盤算著,明天得去村里土根叔家問問。土根叔是村裡的老木匠,家裡常年有鋸末,用豆腐跟他換也行。

  新的鋸末得用開水燙過或者上鍋蒸一下,殺菌,晾涼了才能拌上這發好的菌種。這又得費不少柴火和時間。而且,蘑菇這東西,不像莊稼,種下去澆水施肥就能長,它得慢慢等著菌絲在鋸末里蔓延,等溫度濕度都合適了,才會扭結出菇蕾。急不來,得耐著性子,一天天守著,一點點調整。

  他直起身,看著牆角那兩筐「功臣」菌包和這罐新發的希望,眼下,先把這個年過好,把家裡安頓好。開春了,天氣暖和,正是發菌的好時候。到時候,多準備幾筐鋸末,把這菌種擴繁開,蘑菇的營生,才能長久。

  臘月二十八,就在這忙碌、收穫和規劃中,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