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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歸家

  第三十一章 歸家

  丁冬九領著三姐丁來娣和外甥女大妞,走回牛尾村的時候,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冬夜的星星稀稀拉拉,凍得發著寒光。村子裡靜悄悄的。

  到了自家院門口,那扇木門關著。丁來娣走到門前,腳底下像生了根,怎麼也挪不動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破棉鞋,鞋頭都磨爛了,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頭,鞋幫子上糊滿了泥。身上那件薄棉襖,又髒又破,袖口、前襟上,暗紅色的血印子東一塊西一塊。再想想自己這「和離」回娘家的身份,還帶著個閨女……這不是把爹娘的臉扔在地上踩嗎?村里人知道了,得咋說?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爹娘心裡咋想?弟媳婦王一梅,能容得下她們娘倆嗎?

  她心裡像揣了只冰耗子,又冷又怕,渾身直打哆嗦,下意識地想把女兒往身後藏。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跟弟弟說「要不……咱娘倆在外頭找個地方湊合一宿……」,可這話堵在嗓子眼,怎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丁冬九看著三姐這模樣,心裡像被針扎了一樣疼。他騰出一隻手,用力推開了院門,朝裡頭喊了一聲:「爹,娘,一梅,我回來了!三姐也接回來了!」

  他聲音不高,可在這靜悄悄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堂屋的門帘「唰」一下被掀開,王一梅第一個探出頭,手裡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緊跟著,胡氏和丁傳根也跟了出來。丁成也跑出來,扒著門框往外瞧。

  等昏黃的亮光照清楚門口站著的人,一家人都傻了眼。

  丁冬九還好,就是衣裳有點亂,嘴角破了點皮,臉上滿是疲色。可他攙著的那個婦人……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血口子結了痂,又沾了土,腫得都看不出原來模樣了。一隻眼睛青紫,腫成了一條縫。身上那件破棉襖,更是髒得沒法看,袖口、前襟上,暗紅的血漬一片連一片,看著嚇人。她身邊那個小姑娘,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裹在一件明顯太大、補丁摞補丁的舊襖里,小臉凍得發青,眼神里滿是害怕,像只受驚的小兔子,死死抓著婦人的衣角,抖個不停。

  「來娣?!」胡氏第一個認出來,短促地驚叫了一聲,手裡的針線笸籮「啪嗒」掉在地上。她幾步衝過來,一把抓住女兒的胳膊,看著那張慘不忍睹的臉,眼淚「嘩」就下來了,「我的兒啊!你這是……這是咋了?誰把你打成這樣?啊?」

  丁傳根也跟過來,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看著女兒和外孫女這副樣子,嘴唇翕呼著,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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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一梅反應最快,立刻放下鞋底,上前一步,輕輕從丁冬九手裡接過幾乎站不穩的丁來娣,又對嚇呆了的丁成說:「成兒,快去灶房,把鍋里溫著的水舀到盆里端過來!快!」

  她又對胡氏說:「娘,您去找身您的乾淨舊衣裳,給三姐換上。爹,您把堂屋爐子捅旺點,再加塊炭,屋裡得再暖和些。」

  她有條有理地安排著,聲音穩穩的,讓人聽了心裡踏實。一時間,一家人都動了起來。胡氏抹著眼淚去翻箱倒櫃,丁傳根悶聲去捅爐子添煤,丁成也「騰騰」跑去灶房。

  丁來娣被弟媳半扶半抱著,那雙手傳來的溫度,讓她一直繃到快斷的弦,好像被什麼軟和的東西裹住了。聽到她自然而然喊的那聲「三姐」,一直強忍的嗚咽再也壓不住,從喉嚨里溢了出來。

  「別哭,三姐,到家了,沒事了,先洗洗,暖和暖和。」王一梅輕聲說著,把她扶到堂屋爐子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又轉過身,蹲下來,看著那個嚇得直往後縮的姑娘,聲音放得更柔:「你是大妞吧?別怕,我是你舅媽,見過你,你忘了。來,跟舅媽來,咱們也洗洗臉,洗洗手,暖和暖和。」

  大妞怯生生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圓臉、眼神和氣的婦人,又看看舅舅的眼神,這才慢慢鬆開了抓著娘衣角的手,讓王一梅牽著,也坐到爐子邊。

  丁成端來了熱水,胡氏找來了一件半舊的靛藍夾襖和一條褲子,雖然打著補丁,可洗得乾乾淨淨。王一梅用溫水浸濕了軟布,小心地、一點點地給丁來娣擦去臉上的血污和土。動作很輕,生怕碰疼了她。熱水一激,傷口更疼,丁來娣咬著牙,眼淚流得更凶,可這眼淚,不光是疼,更多的是心裡那股說不出的酸楚。

  大妞也自己學著,用另一塊布,笨手笨腳地擦著小臉和手。胡氏在一旁看著女兒和外孫女,眼淚就沒停過。

  等兩人稍微收拾乾淨,去換上舊衣裳。兩人都瘦得厲害,胡氏的舊衣裳她們都能穿。她們換衣裳的工夫,王一梅又去灶房,利索地做了一鍋疙瘩湯。麵疙瘩搓得小小的,湯里打了兩個雞蛋,飄著蛋花,還放了幾片白菜葉。又熱了幾塊雜麵饅頭,切了一小碟自家醃的蘿蔔條,淋了點香油。

  熱騰騰的飯菜端上桌,香氣在暖和的堂屋裡散開來。丁來娣看著那碗飄著油花的、稠稠的疙瘩湯,還有那金黃的蛋花,喉嚨發緊。在劉家,別說雞蛋,就是這樣的白面,她也只有過年時,才能吃上一回。大妞更是眼睛都直了,小鼻子使勁吸著香氣,卻不敢動,只是眼巴巴地看著娘。

  「吃,三姐,大妞,快吃,趁熱。」丁冬九把碗往她們面前推了推。

  胡氏也抹著淚催:「快吃吧,看把孩子餓的。」

  丁來娣這才顫抖著手,拿起勺子。大妞也學著娘的樣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進嘴裡。溫熱的、帶著麵粉香和蛋香的湯滑進喉嚨,一直暖到冰涼的胃裡。丁來娣吃著吃著,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掉進碗裡,和著湯一起喝下去,分不清是咸是苦。大妞倒是吃得快了些,小腮幫子一鼓一鼓,眼睛也慢慢有了點神。

  一頓飯,在壓抑的抽泣和沉默的咀嚼中吃完了。丁成早就被胡氏哄著去睡了。丁傳根一直蹲在門檻上抽菸,煙霧把他沉鬱的臉籠住了。

  收拾了碗筷,一家人都沒睡意,聚在爐火邊。丁冬九這才把今天在劉家莊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劉茂生怎麼跟寡婦勾搭,怎麼把人領回家,公婆怎麼不管,又怎麼把三姐趕到柴房,最後怎麼下死手打……說到自己怎麼衝上去廝打,怎麼亮刀逼著寫和離書……

  他語氣平平的,沒啥渲染,可那字字句句,聽在胡氏和王一梅耳朵里,卻像一把把燒紅的鉤子,在她們心頭上狠狠扯。胡氏聽得渾身發抖,緊張得手把炕單子都抓皺了,被王一梅緊緊扶著。丁傳根手裡的菸袋鍋子,捏得咯咯響,火星子掉了都沒發覺。

  最後,丁冬九從懷裡掏出那張按了手印的和離書,放在桌上,聲音不高,清楚地說:「這日子,沒法過了。我丁冬九是沒多大本事,是窩囊,是瘸了一條腿。可我再窩囊,再沒本事,也不能眼睜睜看著我親姐姐,在別人家裡,被人活活打死!人,我接回來了。和離書,是我讓簽的,我拿回來了。從今往後,三姐和大妞,就住這兒。這是我的家,也是她們的家。有我丁冬九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她們娘倆!」

  這話,像塊沉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爐火「噼啪」的輕響。

  王一梅怔怔地看著自己的男人。這男人,結婚的時候看著悶不吭聲,甚至有點木,瘸著腿回來後,勤快肯干能掙錢,這時候,他臉上那股堅決,眼神里那種豁出一切也要護住親人的狠勁,是她從沒見過的。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脹,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讓她心頭髮燙的震動和……驕傲?對,是驕傲。她的男人,能頂事,能扛事!

  胡氏早已哭成了淚人,她除了哭好像也沒別的辦法。她看著兒子,又看看女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喃喃地重複:「回來好……回來好……」

  丁傳根終於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啞聲道:「回來……就回來吧。那劉家……不是地道人家。」他停了停,眉頭又皺起,聲音更低,「只是……這村里……怕是……」

  「爹!」丁冬九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分說的勁,「村里人咋看,那是別人的事。別人替咱們過日子嗎?別人給咱們一口飯吃嗎?我在戰場上,死人堆里爬過,馬尿都喝過。我那時候就明白一個理兒,啥臉面,啥名聲,那都是虛的!只有活著,只有讓自己在乎的人好好活著,這才是真的!今天我要是不去,不接三姐回來,明天您和我娘,可能就得去劉家莊收屍了!到時候,要臉面有啥用?」

  這話,像盆冰水,澆在了丁傳根心頭的猶豫上,也像把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是啊,跟命比起來,跟人好好活著比起來,那些閒言碎語,又算個啥?

  丁傳根沉默了,不再說話,只是又默默裝了一鍋煙,點上,狠狠地抽著。煙霧繚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先讓三姐和大妞住西屋那小炕吧,我一會兒去燒上。」王一梅打破了沉默,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利索,「今晚先湊合一宿,明天再仔細拾掇。」

  這一晚,丁家註定沒人能睡安穩。

  西屋的小炕燒得熱熱的,丁來娣摟著女兒,蓋著雖然舊、卻漿洗得乾淨、帶著日頭味的被子,躺在暖和的炕上。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爐火偶爾的「噼啪」聲,和窗外遠遠的風聲。她睜著眼,看著黑暗裡模糊的房梁,覺得這一切都像場不真的夢。暖和,乾淨,吃飽了,身邊是安穩睡著的女兒,再不是柴房刺骨的冷風、公婆的冷眼、和男人隨時可能落下的拳頭……這一切,好得讓她怕醒。大妞在夢裡還喃喃說:「娘,咱就在舅舅家吧,不走了……」她緊緊摟住女兒,眼淚無聲地濕了枕頭。

  東屋裡,胡氏和丁傳根也翻來覆去。胡氏一會兒哭,一會兒又念叨「回來就好」,一會兒又擔心村里人的閒話。丁傳根只是抽菸,一根接一根,煙火的微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滅。

  東廂房裡,丁冬九和王一梅也還沒睡,低聲說著話。

  「今天……有點突然,情況特殊,我就把人領回來了。」丁冬九握住王一梅的手,那手心裡有薄繭,卻很暖和。

  「是有點嚇一跳,」王一梅老實說,把頭靠在他肩上,「沒想到你……這麼虎。不過……幹得好。三姐要是不回來,真能被打死。那劉家,不是東西。」

  「以後家裡多了兩張嘴,更緊巴了,你得多受累。」丁冬九說。

  「多兩個人幹活,也多兩把手。」王一梅說,聲音很平靜,「我看大妞那孩子,挺懂事,三姐也是個能幹的。家裡有她們幫著,說不定更好。就是……村里那些嘴,怕是堵不住。」

  「讓他們說去。」丁冬九摟緊她,「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咱們把日子過好了,過得紅火了,那些說閒話的,自然就閉嘴了。」

  王一梅「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挨著他。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這冰冷的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楚和暖和。

  第二天,一家人都起得比平時晚了些。院門也沒像往常那樣早早打開。

  丁冬九起來,去看昨天背回來、忘了處理的豆腐。豆腐表面也結了層薄冰,摸上去硬邦邦的。

  「沒事,凍了就當凍豆腐,燉白菜更好吃。」王一梅看見了,說道。

  早飯是稠稠的小米粥,熱了昨天的窩頭,就著鹹菜。大妞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個窩頭,看看碗裡還有粥,又看看舅舅和舅媽。丁冬九直接把另一個窩頭塞到她手裡:「在舅舅家,往飽了吃。你看你哪像十二歲的女娃。」

  大妞接過窩頭,小口小口地咬著,一臉滿足。

  吃完飯,該磨豆腐了。丁來娣立刻站起來,挽袖子就要幫忙:「冬九,一梅,我幹啥?我會推磨。」

  「三姐,不著急,你先歇兩天,把身子養養。」丁冬九攔住她,「臉上的傷也得養養。」

  「我沒事,都是皮外傷,歇一宿好多了。讓我干點活兒,我心裡踏實。」丁來娣堅持道,眼神裡帶著急和不安,她怕自己成了吃閒飯的。

  丁冬九看了看王一梅,王一梅點點頭:「那行,三姐,那你先幫著揀揀豆子,輕省活兒。」

  丁來娣這才鬆了口氣,立刻坐到簸箕邊,仔細地挑揀起豆子來,動作又快又仔細。胡氏也坐過來,娘倆一邊揀豆子,一邊低聲說著話。胡氏把丁冬九回來這幾個月,家裡怎麼開的豆腐坊,怎麼種蘑菇,怎麼做胰子皂鹵下水,一樁樁一件件,慢慢說給女兒聽。丁來娣聽得眼睛越瞪越大,時不時發出低低的驚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這個瘸腿的、老實巴交的弟弟,竟然有這麼大的本事?能把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家,折騰出這麼多花樣來?

  正說著,院門被敲響了,是前院的福嬸,拿著個碗來換豆腐。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堂屋爐子邊、臉上帶傷的丁來娣,愣了一下。

  丁冬九正好從西屋出來,看見福嬸,很自然地打招呼:「福嬸來了,換豆腐?今天豆腐晚了點,還得一會兒。有凍豆腐,要是燉菜,更筋道。」

  「哦,哦,行,凍豆腐也行。」福嬸應著,眼睛卻不住地往丁來娣那邊瞟,「這是…來娣?你咋回來了?」福嬸一臉故事,瞪著眼睛問。

  丁來娣低著頭都不知道咋說話,胡氏剛要說話。

  丁冬九一邊稱豆腐,一邊語氣平常地說:「是我三姐。在那邊日子過得不如意,我接回來了。往後就在家住著。」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福嬸臉上閃過一絲明白,又有點尷尬,連忙道:「哦,回來好,回來好……自家姐妹,有個照應。」她沒再多問,換了豆腐,匆匆走了。

  丁冬九三姐「和離」回娘家的消息,就像顆石子扔進了靜水塘,很快在牛尾村盪開了圈。村里很快傳開了,說啥的都有。有可憐丁來娣遭遇的,有罵劉茂生不是東西的,但更多的,是嚼舌根,說丁家閨女被休回家丟人,說丁冬九瘸了還逞能,接回兩個吃白飯的,看他家那點家底能撐幾天……

  對這些,丁冬九隻當沒聽見。他忙完了早上的豆腐活兒,就開始琢磨三姐和大妞的住處。西屋是磨坊,早上動靜太大,長期住著不行。倉房倒是夠大,倒是能收拾出來,盤個炕就能住人。

  「三姐,大妞,你們先在西屋湊合兩天。我西邊房收拾出來,盤上炕,以後你們就住那兒。就是冬天得燒炕,眼下先將就著,開春天暖了,咱們再好好拾掇。」丁冬九對丁來娣說。

  丁來娣一聽,更是感激得不知咋好,連連擺手:「不用不用!西屋就挺好!我能起早,磨豆腐不礙事!真的,冬九,別麻煩了,有地方住,有口熱乎飯吃,姐就知足了!」

  「那不行,磨豆腐太早,你們睡不好。先這麼定,等會兒我就拾掇。」丁冬九很堅持,「先找塊舊布,把西屋磨盤那邊跟睡覺的地方隔一下,早上我們幹活,你們還能多睡會兒。」

  正說著,院門又被敲響了。這回是四姐夫,貨郎馬德勝。他是按約來取胰子皂的。一進門,看見臉上帶傷的丁來娣,也愣了愣。丁冬九簡單說了下情況,馬德勝聽罷,也是唏噓不已,對丁來娣說了幾句寬心話。

  丁冬九把做好的二十塊胰子皂拿出來,用乾草墊著,包好交給馬德勝:「姐夫,不著急,你先拿去賣,賣完了再給我錢就成。」

  馬德勝很高興,他早就想好了去哪些村子有大戶、哪些鎮子邊上賣,這東西新鮮好用,肯定好賣。他接過皂,又跟丁來娣說了幾句,便匆匆走了,要趕著去走村串鄉。

  丁來娣這才知道,弟弟連胰子皂這種金貴玩意兒都會做,還能賣錢,心裡更是驚訝,也替弟弟高興。

  下午,堂屋的爐子上一直溫著熱水。王一梅翻出自己一件沒生娃時候的舊衣服,生娃後穿著有點緊、沒捨得拆掉。比劃著名,要給大妞改一件貼身穿的小襖。又拿出家裡做的胰子皂,對丁來娣說:「三姐,你和妞兒把頭髮洗洗吧,暖和,也去去晦氣。」

  丁來娣有些侷促,但還是答應了。娘倆就在堂屋,用木盆打了熱水,就著爐火,用那滑溜溜、帶著清香的胰子皂,仔細地洗了頭,洗了臉。熱水燙過手,又用干布慢慢擦乾,就坐在爐子邊,借著暖意烘著頭髮。

  洗乾淨了,頭髮也幹了,胡亂挽起。再看這娘倆,模樣竟是大變樣。丁來娣雖然臉上帶傷,可洗淨了頭髮,換洗好,她本來就是丁家幾個姐妹里長的最好的,要不然劉茂生當年也不會一眼看中,就讓他爹娘多一兩銀子彩禮娶她。她是個鵝蛋臉,眉眼清秀,只是被生活磨得憔悴,瘦的厲害。大妞更是,小臉洗淨了,除了小臉蠟黃,眼睛大而黑亮,鼻樑挺直,竟是個挺好看的小姑娘,只是太瘦,顯得眼睛更大,看著讓人心疼。

  丁冬九看著,心裡也鬆快些,笑道:「大妞長得俊,隨三姐。安心在舅舅家住著,這兒就是你家。等過兩天舅舅去縣城,扯點布回來,給你和你娘都做身新棉衣,過年穿。」

  大妞聽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害羞地低下頭,小聲說:「謝謝舅舅。」

  丁來娣也紅了眼圈,哽咽道:「冬九,一梅,我們娘倆……真不知該怎麼謝你們……」

  「謝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一梅接口道,手裡飛針走線,已經開始改衣服了。

  晚上,吃的還是家常飯。鹵湯燉了一大鍋白菜、蘿蔔、豆角干,裡面切了些肥腸,油汪汪,香噴噴。主食是貼的雜糧大餅子,焦黃酥脆。

  丁來娣看著這飯菜,又想說什麼。王一梅先笑了:「三姐,快吃吧。自打冬九回來,咱家這伙食,就見天見好。他說了,吃不好沒力氣幹活。咱們現在幹活多,更得吃好點。習慣了就好了。」

  丁來娣看著弟弟,弟弟也沖她笑著點點頭。她再看看埋頭啃餅子、小臉滿足的女兒,再看看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和圍坐在爐火邊的一家人,心裡那塊壓了多年、冰冷堅硬的石頭,好像終於被這實實在在的溫暖,一點點地焐熱了,鬆動了。

  自打嫁了人,就感覺沒有根了,娘家狠心,連陪嫁都沒有,婆婆一罵就是,你是我們家買來的。娘家就一個弟弟,小,老實不頂事,後來征了兵,婆婆更是罵她喪門釘,絕戶頭養下的。

  娘家,婆家,倒像都是客,都不是自己的家了。沒成想,自己弟弟這一回,給她撐了一片天,給了她一口喘氣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