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年回到黃泥鄉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他沒先回宿舍，徑直去了劉萬山的辦公室。
劉萬山正在看一份上面轉下來的文件，老花鏡架在鼻尖上，聽見敲門聲抬了抬眼。
"小賀回來了？省城的事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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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年沒說話，把牛皮紙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那張紙，雙手放在了劉萬山桌上。
省供銷總社農副產品採購科的公函信箋。正文不長，措辭規範，最下方蓋著一枚鮮紅的部門印章，圓圓正正的。
採購意向書。
劉萬山拿起來看了一眼，手指捏住紙邊的力道明顯變了。
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逐字逐句看完了整頁紙。然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了，就這一頁。
"這是省供銷總社的？"
"是。農副產品採購科。"
"不是縣供銷社？"
"不是。"
劉萬山把意向書放下來，摘了老花鏡，看著賀知年。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意外，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這個二十歲的經濟專干，到黃泥鄉不到一個月，縣供銷社被人堵了路，他轉手就從省里把意向書拿回來了。
"小賀，"劉萬山的聲音慢慢的，"你這個人，水深啊。"
賀知年站得規規矩矩："劉書記，這是工作需要。縣裡走不通，換條路而已。"
劉萬山沒再追問。他在基層待了一輩子，什麼人有什麼背景，不用多問，看做事的路數就知道。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能敲開省供銷總社的門，背後要麼有人，要麼有本事，要麼兩樣都有。
不管是哪種，對黃泥鄉來說都是好事。
他拉開抽屜，摸出那枚公章，在掌心裡掂了兩下。
"我說過，看到供銷社白紙黑字的東西才蓋。"
他把公章往紅色印泥上按了一下，對準那份可行性報告的落款處，穩穩蓋了下去。
"啪"的一聲，悶而實。
"去吧。讓全勝拿著這些去辦設備的事。"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悠著點，別捅太大的簍子。"
——
張全勝看到省供銷總社的意向書時，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對著光照了照印章，確認不是假的，一巴掌拍在桌上。
"省供銷總社！你小子到底怎麼弄來的？"
"找人幫忙引薦了一下。"
"找的誰？"
"一個老朋友。"
張全勝想追問，但看賀知年的表情就知道問不出來。他換了個問題："農機公司那邊怎麼談？"
"帶三樣東西：鄉政府蓋章的採購合同、省供銷總社的採購意向書、可行性報告。"賀知年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下去，"但光有這些還不夠。還得帶錢。"
"錢？"張全勝臉色變了，"哪來的錢？"
"鄉里帳上還剩多少？"
張全勝沉默了幾秒："老孫上次對完帳，剩一千二百塊。那是下半年的辦公經費。"
"拿一千出來當定金。"
"一千？！"張全勝差點蹦起來，"那是鄉政府最後的家底了！拿出去了咱們下半年喝西北風？"
"不拿就談不成。"賀知年的語氣很平，"張鄉長，農機公司是國營企業，財務上有規矩。你讓人家八千多塊錢的設備一分不收就往外發，人家銷售科長怎麼做帳？審計一查，那叫國有資產流失，誰簽的字誰坐牢。你得給人家一個台階下。"
張全勝不說話了，但拳頭攥得很緊。
"一千塊定金，占總價百分之十二，帳上有據可查。然後合同里寫明兩條。"賀知年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設備所有權在付清全款之前仍歸農機公司所有，我們是'設備租賃代加工'，這樣他們資產負債表上這批設備還掛著，審計查不出毛病。第二，第一批果脯結款後，貨款由省供銷總社的帳直接劃給農機公司。他不用擔心我們賴帳，供銷總社的信用比咱們十個鄉政府加起來都硬。"
張全勝聽完，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罵了一句："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首都大學長的。"賀知年面不改色，"明天去，談完就催他們發貨。越快越好。"
——
張全勝這次去了兩天。
回來的時候賀知年是先聽見聲音的。不是自行車鏈條的咣當響，是柴油發動機的悶雷聲，還夾著鐵器碰撞的叮噹聲。
他放下手裡的活走到院門口，看見一輛墨綠色的解放牌卡車拐過村道，顛顛簸簸地駛進了鄉政府院子。
整個黃泥鄉上次來卡車是什麼時候？恐怕連劉萬山都記不清了。
車斗上堆著幾個大木箱子，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箱子側面用紅漆印著"邊西省農業機械製造公司"。駕駛室里下來兩個人——張全勝從副駕跳下來，灰頭土臉但嘴角咧著。後面下來一個穿藍工裝的年輕人，背著個工具包。
"設備！"張全勝拍了一下車斗，木箱子震得咚咚響，"切片機、烘乾爐、封裝台，全套！這位是農機公司派來的技術員小劉，幫咱們安裝調試。"
賀知年跟小劉握了握手，然後繞著卡車走了一圈，看了看箱子上的標籤。型號、數量都對。
"怎麼談的？"
張全勝點了根煙，靠在車斗上，那副神情像打了勝仗的連長。
"你猜一開始什麼態度？"
"不想搭理你。"
"何止不搭理。銷售科長眼皮都不抬，說'我們不做賒銷，全款八千三百二十塊，一分不少'。我把採購合同拿出來，人家翻了一眼說'鄉政府的章有什麼用'。我把一千塊定金拍在桌上，他愣了一下，但還是搖頭，說定金太少。"
"然後呢？"
"然後我把這個拿出來了。"張全勝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已經折出深深印痕的意向書，在賀知年面前晃了晃。
"省供銷總社的意向書往桌上一放，那科長的表情——"張全勝自己先笑了，"他拿起來看了兩遍，翻過來看了一遍，又對著窗戶照了照印章。然後說'你等一下'，轉身就上樓了。不到十分鐘，他們副經理親自下來了。"
張全勝把煙抽到過濾嘴，彈了出去。
"副經理看完意向書和那份合同條款，盯著'設備所有權保留'那一條看了好一會兒，抬頭問我——'這合同誰擬的？'我說是我們鄉里的經濟專干。他又看了我一眼，說'你們這個專干不簡單'。然後當場拍板——定金收了，設備發貨，尾款在第一批果脯結款後從供銷社帳上直接劃轉。還主動派了技術員過來。"
他指著車斗上的木箱："這不就拉回來了。"
賀知年點了點頭。
——到這一步，三個圈終於連上了。
供銷社出意向，農機公司出設備，黃泥鄉出蘋果和人工。全程只花了一千塊定金。
剩下的事就是把廠子搭起來，把蘋果收上來，把果脯做出來。
快。得快。
——
當天下午，陳守田帶著六個村民來幫忙卸貨。木箱子一個個從卡車上抬下來，擺在後院的空地上。陳守田圍著箱子轉了兩圈，蹲下來摸了摸紅漆字，手指在箱面上多停了幾秒。
——這個種了半輩子地的人，第一次摸到了工業的邊。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木箱全部卸完了。六個大箱子在後院排成一排，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張全勝叉腰站在箱子前面，臉上的表情像看著自己的兵。劉萬山也出來了，站在辦公室門口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轉身回去了。
賀知年站在後院角落裡，心裡在盤時間。
技術員明天開始裝設備。糧站倉庫收拾出來要兩三天。蘋果八月底進入採摘期，滿打滿算還有不到一個月。
來得及。
但他的盤算在第二天早上就被打斷了。
吃早飯的時候，鄉政府院子裡來了兩個人。一個穿藍色中山裝，一個拿著公文包，兩人站在院門口往裡張望了一下，徑直走向辦公室。
張全勝迎出來："哪位？"
藍色中山裝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證件，翻開亮了一下。
"縣工商行政管理所。接到舉報，黃泥鄉政府涉嫌違規開辦工商企業，我們來了解一下情況。"
張全勝的臉色瞬間變了。
賀知年端著搪瓷缸子站在辦公室門口，看了那兩個人一眼，又看了看後院那排還沒開箱的木箱子。
——來了。
比他預想的快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