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勝是第四天傍晚回來的。
賀知年聽見自行車鏈條的聲音就知道事情黃了——鏈條響得比上次還厲害,說明他騎得很猛,憋著一肚子火往回趕。
果然,張全勝把自行車往牆上一摔,鐵架子撞在磚牆上哐當一聲,把那條黃狗嚇得躥到了槐樹後面。
"錢德厚那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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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全勝站在院子中間,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著。
賀知年端了杯水走過去,沒遞到手上,放在樹根上。
"說說。"
張全勝灌了半杯水,抹了一把嘴:"供銷社副食科的科長姓馬,我認識,以前打過交道。我把報告給他看,他翻了兩頁就說好東西,說果脯這個品類他們正好缺。我心想這不是順順噹噹的事嗎?"
"然後?"
"然後他讓我等一天。第二天我再去,馬科長的臉就變了。說什麼'這個事比較複雜,要研究研究',說什麼'上面有精神,採購渠道要規範'。我問他什麼精神,誰的精神,他支支吾吾說不出來。"張全勝一拳砸在樹幹上,"最後我堵著他追問了半天,他才吞吞吐吐說了句——'張鄉長,不是我不幫忙,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這個單子我接不了'。"
"他說是誰打的招呼了嗎?"
"沒明說。但他的眼睛往天花板上瞟了一下。"張全勝咬牙,"縣供銷社歸誰管?歸分管工業和商業的副縣長管。錢德厚,就是他。"
賀知年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張全勝看到他這副樣子反而更火了:"你倒沉得住氣!人家把路堵死了你還坐得住?"
"路沒堵死。"
"馬科長都說了接不了,還怎麼沒堵死?"
"他堵的是縣供銷社。"賀知年把杯子裡剩的水潑在地上,在濕泥上用手指畫了兩個圈,一大一小,"縣供銷社上面是誰?"
張全勝愣了一下:"省供銷總社。"
"錢德厚是寶豐縣的副縣長,他打得了縣供銷社的招呼,打得了省供銷總社的招呼嗎?"
張全勝不說話了。
賀知年把小圈擦掉,指著大圈:"縣供銷社簽不簽意向,要看錢副縣長的臉色。但省供銷總社簽不簽意向,跟錢副縣長一毛錢關係都沒有。省里看的是這個項目有沒有價值,有沒有政策依據,能不能給他們完成採購指標。"
張全勝慢慢坐了下來,靠著樹幹,眉頭擰著。
"你的意思是——繞過縣裡,直接找省城?"
"對。而且不只是繞路。"賀知年蹲在他對面,壓低了聲音,"張鄉長,你想過沒有,錢副縣長為什麼要攔?"
"還能為什麼?他想把項目截到縣裡搞。"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截?為什麼要用'打招呼'這種暗棋?"
張全勝想了想,沒想明白。
"因為他截不動。"賀知年說,"報告上寫得清楚——蘋果在黃泥鄉的山上,上千畝。就算把廠子搬到縣城去,果子還是得從咱們這兒拉。六十里山路,運費一算,利潤砍掉一大半。他心裡清楚,離了黃泥鄉這事幹不成。"
張全勝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要搶,是要拖。把你拖到搞不下去,這個思路自然就成了縣裡的東西。到時候誰先提的沒人記得,誰最後拍板的才算數。"賀知年的語氣不緊不慢,像在拆一道數學題,"但他這一招有個漏洞——他只攔得住縣供銷社,攔不住省里。省供銷總社要是點了頭,他拿什麼攔?"
張全勝猛地站起來:"那咱去省城!"
"去省城可以。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是黃泥鄉的鄉長,我是剛分來的經濟專干。咱倆跑到省城去敲省供銷總社的門,人家憑什麼見咱們?"
張全勝的火頭被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是啊,省供銷總社是省級單位,一個鄉長一個幹事,連門都進不去。就算遞了材料,不知道要在收發室壓多久才能到正經管事的人手上。
"那怎麼辦?"
賀知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張鄉長,你先歇著。這個事我來想辦法。"
"你有門路?"
"上大學的時候認識一些朋友,看看能不能幫忙搭個橋。"
張全勝看著他,總覺得這句話里藏著什麼,但又說不上來。
——
當天晚上,賀知年在宿舍里寫了一封信。
煤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著,他的影子在土牆上忽大忽小。
信寫給一個老朋友。不長,就幾行字——說了說自己在鄉鎮搞了個蘋果加工的小項目,東西做出來了但銷路還差一步,問對方認不認識省供銷系統的人,能幫著引薦一下。
不需要別的。給個名字、指個方向就行。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寫上地址。
賀知年吹了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盯著頭頂看不見的房梁。
這封信寄出去,不代表他要靠別人。他只要一個敲門的機會,一個讓省供銷總社的人願意翻開這份報告看兩眼的機會。
剩下的,他用數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