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年的宿舍在鄉政府後院,一間半的土坯房,窗戶是木框糊紙,床是兩條長凳架一塊門板。
枕頭是張全勝讓人臨時塞的,裡面裝的是蕎麥皮,硬得硌後腦勺。
他躺下的時候聞到一股發霉的味道,翻了個身,門板吱嘎響了一聲。
——湊合。
天不亮張全勝就來拍門了。
"走,下村。"
賀知年穿上昨晚找人借的一雙舊膠鞋,跟著張全勝出了鄉政府的院子。七月的邊西省天亮得早,太陽還沒過山頭,土路上已經騰起一層薄薄的熱氣。
張全勝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穩,不回頭。
"先去李家溝,最遠的一個村。你腿腳慢就說,別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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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慢。"
張全勝哼了一聲,沒接話。
從鄉政府到李家溝,翻兩道梁,十二里山路,沒有一寸是平的。賀知年跟在後面,不說話,只看。
第一道梁翻過去,看見幾塊旱地,玉米長得稀稀拉拉,葉子打著卷。地頭坐著一個老太太,帶著兩個光屁股的娃娃,拿樹枝在土裡劃著名玩。
"這塊地誰家的?"賀知年問。
"劉二柱家的。人在縣城磚廠打工,一年回來一趟。地是他娘在種。"張全勝頭也不回,"六十多了,種不動。"
賀知年沒吭聲。
第二道梁翻過去的時候,他聞到一股酸甜味。
是蘋果。
漫山遍野的蘋果樹。不是果園那種整整齊齊的矮化樹,是半野生的老樹,枝條橫七豎八地伸著,果子掛得密密麻麻。已經有不少熟透了掉在地上,爛成一攤黑糊糊的泥。
酸甜味就是從這兒來的。好聞,但聞久了發膩,帶著一股發酵的味道。
賀知年蹲下來,撿起一個還沒爛透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酸。澀。但底子甜。
"你吃那個?"張全勝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那玩意兒沒人要的。又小又酸,拿到集市上一筐兩毛錢都沒人買。"
"沒人收?"
"收什麼?往年也有人來看過,嫌品種不行,運輸成本太高。從這兒到縣城六十里山路,拉一車蘋果到了那邊,路上爛一半,賣的錢還不夠油錢。"
賀知年站起來,目光掃過整面山坡。從腳下一直到對面的山脊,全是蘋果樹。
"這片有多少畝?"
"誰數過?"張全勝掏出煙,點上,"李家溝這一片少說三百畝。加上周邊幾個村,上千畝打不住。"
"都是這種半野生的?"
"是。也不算野生,早年間有人種過,後來沒人管了,就這麼長著。年年結果子,年年爛在地里。"
賀知年又咬了一口手裡的蘋果,嚼了嚼,咽下去。
酸的。但他嚼出了別的味道。
李家溝的村子在山溝底下,三十來戶人家,大半是土坯房。張全勝帶著賀知年挨家走了一圈,能下地幹活的青壯年一隻手數得過來。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瘸腿老漢,見了張全勝就嘆氣。
"張鄉長,今年交完公糧就不剩什麼了。幾家人秋後的口糧都懸。"
張全勝臉色很難看,但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出了村子,走到半道上,張全勝突然開口:"你是首都大學經濟系的,學的什麼?"
"政治經濟學。"
"有用嗎?"
"看怎麼用。"
張全勝抽了口煙,沒再問了。
賀知年等了幾步路的沉默,開口了。
"張鄉長,我問個事。"
"說。"
"剛才那片蘋果林,一畝地能產多少果子?"
"好年景,兩三千斤。"
"上千畝,就算一千畝,一年就是兩三百萬斤。"
張全勝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賀知年伸出一隻手,掰著指頭:"鮮果賣不掉是因為品相差、運不出去。但如果不賣鮮果呢?"
"不賣鮮果賣什麼?"
"果脯、果乾、果醬。加工過的東西不怕放、不怕運。就按最保守的算,兩百萬斤鮮果出四十萬斤果脯,哪怕一斤咱們只批給供銷社八毛錢——那也是比豬肉還硬的通貨。"
賀知年停了一下。
"一年三十二萬。"
張全勝腳步死死釘在了原地。
半截煙夾在手指之間,菸灰長了一寸都忘了彈。他轉過身,盯著賀知年的臉,像在辨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在說夢話。
三十二萬。
張全勝當了六年鄉長,黃泥鄉一年的財政撥款才八萬塊錢。今年砍了三成,剩五萬六。他為了這五萬六跑了縣裡四趟,拍了兩次桌子,磨破了嘴皮子。
三十二萬,夠全鄉撥款四年。
"你……"張全勝的聲音都變了調,"你再說一遍?"
"三十二萬。還是保守估計,只算了果脯一項。"賀知年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實際操作中損耗、人工、設備都要扣,到手純利打個對摺,十五六萬。十五六萬也夠黃泥鄉翻身了。"
張全勝把菸頭扔在地上,一腳碾滅,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
"你這些數是怎麼算的?"
"不難算。全國果脯批發行情、蘋果出脯率、加工成本,都是公開數據。"賀知年頓了一下,"我在學校圖書館翻過兩年的農產品統計年鑑。"
這倒不是吹牛。這些數據前世他做農業產業鏈項目的時候爛熟於心,穿越之後又在圖書館核實了一遍,跟記憶里的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五。
張全勝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掏出一根煙,點上,狠狠抽了一口。
"你的意思是……"
"辦個廠。"賀知年說。
三個字。
張全勝的煙差點嗆進氣管里。
他猛地咳了兩聲,憋得黑臉發紫,指著賀知年:"辦廠?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輕巧!你知道辦廠要什麼嗎?要錢、要地、要設備、要批文!咱們鄉連撥款都要被砍,拿什麼辦?"
賀知年沒被他吼住,反而笑了一下。
"張鄉長,這些問題我都想過。明天我寫個東西給您看。"
"寫什麼?"
"一份可行性報告。"
張全勝盯著他看了五秒鐘,想從這個二十歲的大學生臉上找出一點兒開玩笑的意思。
沒找到。
他咬著煙,轉身繼續走。走了幾步,丟了一句話回來:
"你要是寫出來的東西跟今天說的一樣離譜,我把它貼茅房牆上去。"
賀知年跟在後面,沒接這句話。
——張鄉長,這份報告你不會貼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