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翠花是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聽到這個消息的。
那天下午,她去供銷社買鹽巴,路過老槐樹的時候,幾個婆娘正蹲在樹底下擇菜聊天。
「聽說了沒,林川那小子在縣城開了個鋪子。」
「啥鋪子?」
「賣山貨的,臘肉蜂蜜啥的,聽說一個月賺好幾百塊。」
「好幾百?真的假的?」
「鐵栓媳婦說的,還能有假!鐵栓就在鋪子裡幫忙呢。」
劉翠花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把那幾個婆娘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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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百塊一個月!
她的手攥緊了裝鹽巴的布袋子,指節發白。
周鐵柱死了快兩年了,留下的那點家底早就被她和劉大勇折騰得差不多了。
地里的莊稼她不會種,獵物她不會打,就靠著周鐵柱攢下的那幾百塊錢坐吃山空。
前兩個月她還跟人借了二十塊錢買糧食,到現在都沒還上。
而那個被她推進深山餵熊的義子,如今在縣城開鋪子,月入好幾百。
劉翠花站在老槐樹底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她沒去買鹽巴了,轉身就往劉大勇家走。
劉大勇正在院子裡劈柴,光著膀子,滿身的汗。
看見劉翠花風風火火地進來,他把斧頭往地上一杵。
「姐,你這是咋了?」
劉翠花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喘了兩口氣。
「大勇,你知道林川那小子現在幹啥不?」
「林川?」
劉大勇皺了皺眉。
「就是鐵柱的那個義子,被你踹進山里那個。」
劉大勇的臉色變了變,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小子沒死?」
「沒死,不光沒死,還發了!」
劉翠花把剛才聽到的話學了一遍,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尖。
「在縣城開了個鋪子,賣山貨的,一個月賺好幾百塊,好幾百塊啊大勇!」
「咱倆在這窮得叮噹響,他倒好,吃香的喝辣的。」
劉大勇把斧頭提起來,又放下,來回走了兩步。
「姐,這跟咱有啥關係?」
「怎麼沒關係!」
劉翠花站起來,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劉大勇的鼻子。
「他那打獵的本事是誰教的?是鐵柱教的。」
「鐵柱是我男人,他的手藝就是我家的。」
「林川靠著我男人的手藝賺了錢,憑什麼不分我一份?」
劉大勇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兩聲。
「姐,你這道理……」
「怎麼了?不對嗎!」
劉翠花瞪著眼睛。
「師父教了徒弟,徒弟賺了錢,孝敬師娘天經地義,哪朝哪代都是這個規矩。」
劉大勇撓了撓後腦勺,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有那麼點道理。
「那你打算咋辦?」
「去找他,讓他分錢。」
劉翠花的眼睛裡閃著精光。
「他一個月賺好幾百,分我一半不過分吧?」
「一半?」
劉大勇咂了咂嘴。
「姐,你這胃口也太大了,人家能答應?」
「不答應我就鬧,鬧到他鋪子裡去,讓縣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劉翠花越說越來勁,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他不是要面子嗎?我就不給他面子!」
劉大勇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那我陪你去,萬一那小子動粗,我還能幫你擋著。」
劉翠花哼了一聲。
「他敢動我?我是他義母,他打義母,傳出去他還做不做人了?」
「再說了,他現在是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名聲壞了,我就拿捏他這一點。」
劉大勇嘿嘿笑了兩聲,把斧頭靠在牆根底下。
「姐,你這腦子夠使。」
「那咱啥時候去?」
「明天一早就走,趕在他鋪子開門之前到。」
劉翠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大勇一眼。
「大勇,你明天穿得體面點,別光著膀子去,丟人。」
「知道了姐。」
劉翠花回到自己家裡,翻箱倒櫃找了件還算乾淨的褂子出來,在身上比了比。
她走到牆角那面裂了一道縫的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四十歲的臉,白是白,但鬆了,眼角的細紋一笑就堆成一團。
她想起上回在村口遠遠看見的蘇婉兒,那個林川的媳婦。
白淨,豐潤,年輕,挺著個大肚子走路都帶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滋潤勁兒。
劉翠花的手攥緊了鏡子邊框,指甲嵌進木頭裡。
她狠狠拍了一下鏡子,轉身把褂子扔在炕上。
「等著吧,林川,你欠我的,遲早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