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姐說要給阿秀介紹對象的時候,我正在擦前台的大理石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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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櫃檯邊上,手裡夾著一根煙,眯著眼睛看我,那眼神跟媒婆似的——不對,她比媒婆還精。
媒婆是兩頭說好話,她是直接把人往一塊兒懟。
「我那個朋友,開理髮店的,姓周,叫周強。人老實,長得也不醜,就是矮了點。」
「多矮?」
「一米六出頭。」
「阿秀一米六三。穿上鞋比他高。」
「高怕啥?女的高,男的低,這叫互補。」
「紅姐,你這話你自己信嗎?」
她笑了,笑得一點都不心虛。
「試試嘛,不行拉倒。又不掉塊肉。」
我拿出手機,給阿秀打了個電話。她正在美容院上班,電話那頭有吹風機的聲音,嗡嗡的。
「姐,啥事?」
「紅姐給你介紹個對象。開理髮店的,姓周。見不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見。啥時候?」
「你定。」
「明天下午?我休息。」
「行。」
掛了電話,我跟紅姐說了。她把煙掐了,拍了拍手。
「行。我跟周強說。明天下午,城南那個茶館。你陪阿秀去。」
「我陪她去?她自己不會去?」
「第一次見面,有個姐姐在旁邊,不尷尬。」
我想了想,也是。阿秀那個人,麵皮薄,見生人容易臉紅。我去了,她能放鬆點。
第二天下午,我跟阿秀去了城南那個茶館。
還是「老地方」,我跟劉哥來過,跟李建國來過,跟王軍也來過。
操,這茶館都快成我的「第二戰場」了。不過這回不是談事,是相親。
周強比我們先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著確實不高,但收拾得乾淨。
他看見我們進來,站起來,笑著打招呼。
「你是阿蓮姐吧?紅姐跟我說過。」
「嗯。這是我妹,阿秀。」
阿秀站在我後面,低著頭,臉紅紅的,跟個剛過門的小媳婦似的。我在心裡罵了一句:你緊張個屁?又不是上刑場。
「坐,坐。」周強招呼我們坐下,給阿秀倒了一杯茶,又給我倒了一杯。
三個人坐著,誰都沒說話。茶館裡放著輕音樂,淡淡的,跟催眠曲似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燙得我直哈氣。
「阿秀,你在美容院上班?」周強先開口了。
「嗯。」
「做啥?」
「做臉。按摩。」
「累不累?」
「還行。」
我問一句答一句,跟擠牙膏似的。我在桌子底下踢了阿秀一腳,她看了我一眼,臉更紅了。
「周強,你理髮店在哪兒?」我替她問。
「城南,新安街那邊。開了三年了。」
「生意咋樣?」
「還行。夠吃夠喝。」
我點了點頭。夠吃夠喝,這話實在。不吹牛,不哭窮,聽著順耳。
「你有房嗎?」阿秀忽然開口了。
我愣了一下。周強也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
「沒有。租房。但攢了點錢,夠付首付。」
「在哪兒攢的?」
「理髮店。慢慢攢的。」
阿秀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挑剔,是在掂量。
這姑娘,經歷了一些事以後,學會看人了。
「你談過幾個對象?」阿秀又問。
周強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兩個。」
「為啥分了?」
「第一個嫌我矮。第二個嫌我沒錢。」
「那你覺得你是矮還是沒錢?」
周強看著阿秀,沉默了一會兒。
「都有一點。但我不懶。我能幹。日子會好的。」
阿秀看著他,沒說話。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對周強有了幾分好感。這人不裝。
矮就是矮,窮就是窮,不找藉口。在城裡,這樣的人不多。
從茶館出來,周強說要送我們。阿秀說不用,他自己回去了。
走在路上,阿秀沒說話。我拉著她。
「咋樣?這人行不行?」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
「就是還行。」
我看著她,她看著路,臉上沒什麼表情。
「阿秀,你要是覺得不行,咱就下一個。別勉強。」
「沒勉強。」
「那你咋不跟人家多說幾句?」
「我說的不少了。」
「你問人家有幾個對象,那叫多?」
她笑了。
「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直接了?」
「不是太直接。是太像查戶口了。」
「我就是想了解他。」
「了解可以。別跟審犯人似的。」
她低下頭,走了一會兒。
「姐,你覺得他咋樣?」
我想了想。
「人老實。不裝。窮了點,但不懶。這種男人,踏實。」
「那你覺得他能對我好嗎?」
「不知道。這得你自己看。」
她點了點頭。
晚上,老王回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了阿秀相親的事。
「紅姐介紹的?開理髮店那個?」
「嗯。你認識?」
「不認識。聽說過。」
「咋樣?」
「人還行。就是矮了點。」
「你也知道他矮?」
「這城裡誰不知道?他那個理髮店開了三年了,老顧客多。人緣好。」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那道水漬了——新房子,白白的,乾乾淨淨的。
「老王。」
「嗯。」
「你說阿秀能看上他嗎?」
「不知道。」
「你說他能對阿秀好嗎?」
「不知道。」
「你就知道說不知道。」
他翻了個身,面朝我。
「我知道一件事。」
「啥事?」
「你對你妹妹真好。」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是我妹。我不對她好對誰好?」
他沒說話,把手搭在我腰上。
第二天,阿秀給我打電話。
「姐,周強約我吃飯了。」
「你去了?」
「去了。」
「咋樣?」
「還行。」又是還行。
我嘆了口氣。「那你打算跟他處?」
「試試吧。」
「試試就試試。不行就換。」
「嗯。」
掛了電話,我站在洗浴中心門口,點了一根煙。紅姐從裡面出來,站在我旁邊。
「咋樣?成了?」
「試試。」
「試試也行。試試才能知道合不合適。」我抽了口煙。
「紅姐,你說這世上有沒有那種一見面就合適的人?」
「有。少。大多數人都是處出來的。處著處著就合適了,處著處著就不合適了。」
我看著她的臉。「那你呢?你處過幾個?」
她笑了,沒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