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我握著手機,腦子裡轉得飛快。
五萬塊錢。阿秀欠他的,讓我替她還?憑啥?我他媽又不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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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誰啊?」我明知故問。
「劉哥。阿秀的朋友。」
「阿秀的朋友找我有啥事?」
「見了面說。」
「我沒空。」
「你會有空的。」他笑了,那笑聲聽著就讓人不舒服,「你不想知道阿秀為啥欠我錢?」
我沒說話。
「今天晚上七點,城南『老地方』茶館。你來,我告訴你。你不來,我找阿秀。」
電話掛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氣。
五萬塊錢,他說得跟五塊錢似的。
操,這些人是不是覺得錢天上掉下來的?
老王從屋裡出來,看見我臉色不對。
「咋了?」
「阿秀那個朋友。姓劉的。打電話來了。」
「說啥?」
「讓我今天晚上去見他。」
「去見他幹啥?」
「說阿秀欠他五萬塊錢,讓我替她還。」
老王的臉色沉下來了。
「你別去。」
「為啥?」
「他找你沒好事。」
「我知道。可我不去,他找阿秀。」
「阿秀跟你啥關係?」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妹妹」,又咽回去了。阿秀是我妹妹,可我認識她才幾天?
她欠錢不欠錢,關我啥事?可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良心上過不去。
不是因為她是好人,是因為她那張臉——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我去看看。就看看。不答應任何事。」
老王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
「我陪你去。」
「不用。他說讓我一個人去。」
「那你別去。」
「老王。」
「你聽我一次。這個人不簡單。開奧迪,四十來歲,隨手就能借阿秀五萬塊錢。你一個端盤子的,你拿啥跟他斗?」
他說得對。我一個端盤子的,兜里就幾千塊錢,拿啥跟人家斗?
可我還是想去。不是逞能,是想看看這個劉哥到底是個啥人。
阿秀跟他到底是啥關係。五萬塊錢到底咋回事。
「我就在茶館門口等你。你進去,我在外面。有事你喊一聲。」
我看著他,心裡有點酸。這個老東西,嘴上不讓去,真要去還是陪著,還真關心我,晚上回來必須獎勵他一回。
「行。」
晚上七點,城南「老地方」茶館。門面不大,裡頭挺深。燈籠、屏風、木頭桌椅,看著像古代的酒樓。
老王在馬路對面找了個地方蹲著,點了一根煙。我推門進去。
一個穿旗袍的服務員迎上來:「請問幾位?」
「找人。劉哥定的位。」
「這邊請。」
她領著我往裡走,穿過一道屏風,到了一個包間門口。敲了敲門,裡面說「進來」。
門開了。包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他站起來,轉過身。
四十來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深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長得不醜,但也不好看,就是那種扔進人堆里找不著的長相。可他的眼神不對。
不是狠,是冷。跟王軍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阿蓮?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沒動桌上的茶。
「劉哥?」
「嗯。」
「你找我啥事?」
他笑了笑,給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熱的,蒸汽往上冒。
「阿秀跟你說了吧?她欠我五萬塊錢。」
「說了。」
「她沒跟你說,這錢是咋欠的?」
「沒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借的時候說一個月就還。現在三個月了,一分錢沒還。我不是催她,我是想找個中間人,幫她想想辦法。」
「我為啥要幫她?」
「你是她姐。」
「我認識她沒幾天。」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那個眼神像是在說「你別裝了」。
「阿蓮,你跟你娘一個樣。」
我心裡一緊。
「你認識我娘?」
「認識。」他又笑了,「你娘當年也欠過別人的錢。欠了就跑。你妹妹隨你娘,欠了不還。你呢?你隨誰?」
我盯著他的臉。
「你找我到底想說啥?」
「我說了,找個中間人,幫她想想辦法。」
「我沒辦法。我沒錢。」
「沒錢可以出力。」
「出啥力?」
他把茶杯放下,身體往前傾,聲音壓低了。
「你認識老王吧?」
我的手抖了一下。
「認識。」
「你跟他啥關係?」
「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老王以前在工地上,跟一個人打過架。那個人姓孫,你認識嗎?」
姓孫。開奧迪的。洗浴中心那個孫總?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到底是啥人?」
「我就是個中間人。牽線搭橋的。老王跟孫總的事,你幫我傳個話。」
「傳啥話?」
「讓老王別多管閒事。他跟孫總的事,過去了。翻舊帳沒意思。」
我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響聲。
「你找我來,不是為了阿秀。」
他笑了。
「阿秀的事也是真的。五萬塊錢也是真的。不過那是另一筆帳。」
「你拿阿秀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幫忙。你幫我傳話,我幫阿秀減利息。雙贏。」
我把桌上的茶杯推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
「我不是你的中間人。你有話自己跟老王說。別拿我妹妹當槍使。」
我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在後面說了一句:「阿蓮,你跟你娘一樣硬氣。可你娘跑了,你跑得了嗎?」
我沒回頭。
出了茶館,老王從馬路對面走過來。
「咋樣?」
「走。回去說。」
一路上我沒說話。老王也沒問。
回到出租屋,我把門關上,把劉哥的話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老王聽完,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
「姓孫的,是以前在工地上跟我打架那個人。」
「你為啥跟他打架?」
「他坑我錢。幹了三個月,不給工資。
我找他要,他找人打我。我沒打過,進了醫院。
後來我出來,又去找他,把他打了。他為這事記恨我。」
「劉哥是他的人?」
「可能是。姓孫的有錢,在城裡有關係。劉哥這種人,就是幫他跑腿的。」
「他為啥不直接找你?」
「他不敢。上次打完了,我跟他說了,再來找我就弄死他。」
我坐在床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阿秀欠劉哥的錢,劉哥是孫總的人,孫總跟老王有仇。
劉哥拿阿秀當棋子,逼我傳話。操,一環扣一環,跟村裡的破事一個德性。
「老王,你說咋辦?」
他把煙掐了。
「你別管了。這事我來處理。」
「你咋處理?」
「我去找姓孫的。」
「你找他幹啥?打架?」
「不打架。就是把話說清楚。」
「你一個人去?」
「嗯。」
「不行。我跟你去。」
「你去幹啥?」
「我去了,他能拿我咋樣?你一個人去,萬一打起來,你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老王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行。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王的手搭在我腰上,也沒睡著。
隔壁小麗今晚沒動靜,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老王。」
「嗯。」
「你說咱們是不是不該來城裡?」
「為啥?」
「在村里,破事多,但都是明面上的。
誰恨誰,誰怕誰,大家都知道。
在這兒,破事藏在底下,你不知道誰在算計你。」
「哪兒都一樣。」
我想了想,也對。哪兒都一樣。有人的地方就有破事,有破事的地方就有王八蛋。
「老王。」
「嗯。」
「你說阿秀是不是故意找我的?劉哥讓她來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可能。」
「那她哭的那些,演給我看的?」
「不知道。」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是白灰刷的,有一道裂縫,從床頭一直延伸到牆角,跟村里天花板上的那道縫差不多。
我看著那道縫,想著阿秀的臉。她哭的時候,眼淚是真的。
她笑的時候,高興是真的。她會不會也是被逼的?
我不知道。
可我寧願相信她是真的。
不然呢?
不然我在這個城裡,連個親人都沒了。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又響了。是阿秀。
「姐,劉哥找你了?」
「嗯。」
「他說啥了?」
「沒啥。喝茶聊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姐,你別信他說的。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
「我欠他的錢,我會還的。你別管。」
我拿著手機,心裡堵得慌。
「阿秀,你跟我說實話。你找我,到底是劉哥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想來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回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想來的。」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想有個親人。真的。」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啥。
「姐,你在聽嗎?」
「在。」
「你信我嗎?」
「信。」我說。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掛了電話,老王從廁所回來,看我坐在床上發呆。
「誰?」
「阿秀。」
「說啥了?」
「她說劉哥不是好人。讓我別信他。」
老王沒說話,點了一根煙。
我看著他抽菸的樣子,忽然問了一句:「老王,你信她嗎?」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
「我只信你。
你信她,我就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