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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劉哥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我握著手機,腦子裡轉得飛快。

  五萬塊錢。阿秀欠他的,讓我替她還?憑啥?我他媽又不欠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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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誰啊?」我明知故問。

  「劉哥。阿秀的朋友。」

  「阿秀的朋友找我有啥事?」

  「見了面說。」

  「我沒空。」

  「你會有空的。」他笑了,那笑聲聽著就讓人不舒服,「你不想知道阿秀為啥欠我錢?」

  我沒說話。

  「今天晚上七點,城南『老地方』茶館。你來,我告訴你。你不來,我找阿秀。」

  電話掛了。我站在走廊里,手還在抖。不是怕,是氣。

  五萬塊錢,他說得跟五塊錢似的。

  操,這些人是不是覺得錢天上掉下來的?

  老王從屋裡出來,看見我臉色不對。

  「咋了?」

  「阿秀那個朋友。姓劉的。打電話來了。」

  「說啥?」

  「讓我今天晚上去見他。」

  「去見他幹啥?」

  「說阿秀欠他五萬塊錢,讓我替她還。」

  老王的臉色沉下來了。

  「你別去。」

  「為啥?」

  「他找你沒好事。」

  「我知道。可我不去,他找阿秀。」

  「阿秀跟你啥關係?」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妹妹」,又咽回去了。阿秀是我妹妹,可我認識她才幾天?

  她欠錢不欠錢,關我啥事?可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良心上過不去。

  不是因為她是好人,是因為她那張臉——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我去看看。就看看。不答應任何事。」

  老王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然後嘆了口氣。

  「我陪你去。」

  「不用。他說讓我一個人去。」

  「那你別去。」

  「老王。」

  「你聽我一次。這個人不簡單。開奧迪,四十來歲,隨手就能借阿秀五萬塊錢。你一個端盤子的,你拿啥跟他斗?」

  他說得對。我一個端盤子的,兜里就幾千塊錢,拿啥跟人家斗?

  可我還是想去。不是逞能,是想看看這個劉哥到底是個啥人。

  阿秀跟他到底是啥關係。五萬塊錢到底咋回事。

  「我就在茶館門口等你。你進去,我在外面。有事你喊一聲。」

  我看著他,心裡有點酸。這個老東西,嘴上不讓去,真要去還是陪著,還真關心我,晚上回來必須獎勵他一回。

  「行。」

  晚上七點,城南「老地方」茶館。門面不大,裡頭挺深。燈籠、屏風、木頭桌椅,看著像古代的酒樓。

  老王在馬路對面找了個地方蹲著,點了一根煙。我推門進去。

  一個穿旗袍的服務員迎上來:「請問幾位?」

  「找人。劉哥定的位。」

  「這邊請。」

  她領著我往裡走,穿過一道屏風,到了一個包間門口。敲了敲門,裡面說「進來」。

  門開了。包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對著光,看不清臉。他站起來,轉過身。

  四十來歲,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著深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長得不醜,但也不好看,就是那種扔進人堆里找不著的長相。可他的眼神不對。

  不是狠,是冷。跟王軍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阿蓮?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沒動桌上的茶。

  「劉哥?」

  「嗯。」

  「你找我啥事?」

  他笑了笑,給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熱的,蒸汽往上冒。

  「阿秀跟你說了吧?她欠我五萬塊錢。」

  「說了。」

  「她沒跟你說,這錢是咋欠的?」

  「沒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借的時候說一個月就還。現在三個月了,一分錢沒還。我不是催她,我是想找個中間人,幫她想想辦法。」

  「我為啥要幫她?」

  「你是她姐。」

  「我認識她沒幾天。」

  他放下茶杯,看著我。那個眼神像是在說「你別裝了」。

  「阿蓮,你跟你娘一個樣。」

  我心裡一緊。

  「你認識我娘?」

  「認識。」他又笑了,「你娘當年也欠過別人的錢。欠了就跑。你妹妹隨你娘,欠了不還。你呢?你隨誰?」

  我盯著他的臉。

  「你找我到底想說啥?」

  「我說了,找個中間人,幫她想想辦法。」

  「我沒辦法。我沒錢。」

  「沒錢可以出力。」

  「出啥力?」

  他把茶杯放下,身體往前傾,聲音壓低了。

  「你認識老王吧?」

  我的手抖了一下。

  「認識。」

  「你跟他啥關係?」

  「跟你沒關係。」

  「有關係。」他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老王以前在工地上,跟一個人打過架。那個人姓孫,你認識嗎?」

  姓孫。開奧迪的。洗浴中心那個孫總?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到底是啥人?」

  「我就是個中間人。牽線搭橋的。老王跟孫總的事,你幫我傳個話。」

  「傳啥話?」

  「讓老王別多管閒事。他跟孫總的事,過去了。翻舊帳沒意思。」

  我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響聲。

  「你找我來,不是為了阿秀。」

  他笑了。

  「阿秀的事也是真的。五萬塊錢也是真的。不過那是另一筆帳。」

  「你拿阿秀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幫忙。你幫我傳話,我幫阿秀減利息。雙贏。」

  我把桌上的茶杯推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

  「我不是你的中間人。你有話自己跟老王說。別拿我妹妹當槍使。」

  我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在後面說了一句:「阿蓮,你跟你娘一樣硬氣。可你娘跑了,你跑得了嗎?」

  我沒回頭。

  出了茶館,老王從馬路對面走過來。

  「咋樣?」

  「走。回去說。」

  一路上我沒說話。老王也沒問。

  回到出租屋,我把門關上,把劉哥的話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

  老王聽完,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

  「姓孫的,是以前在工地上跟我打架那個人。」

  「你為啥跟他打架?」

  「他坑我錢。幹了三個月,不給工資。

  我找他要,他找人打我。我沒打過,進了醫院。

  後來我出來,又去找他,把他打了。他為這事記恨我。」

  「劉哥是他的人?」

  「可能是。姓孫的有錢,在城裡有關係。劉哥這種人,就是幫他跑腿的。」

  「他為啥不直接找你?」

  「他不敢。上次打完了,我跟他說了,再來找我就弄死他。」

  我坐在床上,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阿秀欠劉哥的錢,劉哥是孫總的人,孫總跟老王有仇。

  劉哥拿阿秀當棋子,逼我傳話。操,一環扣一環,跟村裡的破事一個德性。

  「老王,你說咋辦?」

  他把煙掐了。

  「你別管了。這事我來處理。」

  「你咋處理?」

  「我去找姓孫的。」

  「你找他幹啥?打架?」

  「不打架。就是把話說清楚。」

  「你一個人去?」

  「嗯。」

  「不行。我跟你去。」

  「你去幹啥?」

  「我去了,他能拿我咋樣?你一個人去,萬一打起來,你連個報信的都沒有。」

  老王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行。一起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老王的手搭在我腰上,也沒睡著。

  隔壁小麗今晚沒動靜,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老王。」

  「嗯。」

  「你說咱們是不是不該來城裡?」

  「為啥?」

  「在村里,破事多,但都是明面上的。

  誰恨誰,誰怕誰,大家都知道。

  在這兒,破事藏在底下,你不知道誰在算計你。」

  「哪兒都一樣。」

  我想了想,也對。哪兒都一樣。有人的地方就有破事,有破事的地方就有王八蛋。

  「老王。」

  「嗯。」

  「你說阿秀是不是故意找我的?劉哥讓她來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有可能。」

  「那她哭的那些,演給我看的?」

  「不知道。」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是白灰刷的,有一道裂縫,從床頭一直延伸到牆角,跟村里天花板上的那道縫差不多。

  我看著那道縫,想著阿秀的臉。她哭的時候,眼淚是真的。

  她笑的時候,高興是真的。她會不會也是被逼的?

  我不知道。

  可我寧願相信她是真的。

  不然呢?

  不然我在這個城裡,連個親人都沒了。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機又響了。是阿秀。

  「姐,劉哥找你了?」

  「嗯。」

  「他說啥了?」

  「沒啥。喝茶聊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姐,你別信他說的。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

  「我欠他的錢,我會還的。你別管。」

  我拿著手機,心裡堵得慌。

  「阿秀,你跟我說實話。你找我,到底是劉哥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想來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回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想來的。」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想有個親人。真的。」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啥。

  「姐,你在聽嗎?」

  「在。」

  「你信我嗎?」

  「信。」我說。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掛了電話,老王從廁所回來,看我坐在床上發呆。

  「誰?」

  「阿秀。」

  「說啥了?」

  「她說劉哥不是好人。讓我別信他。」

  老王沒說話,點了一根煙。

  我看著他抽菸的樣子,忽然問了一句:「老王,你信她嗎?」

  他把菸灰彈在地上。

  「我只信你。

  你信她,我就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