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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是善是惡

  這是演都不演了,直接說明生死。

  而且竇太皇太后的手掌就掐著何強的脖子,氣息、血脈跳動,都在她掌握之中。

  一個快要行將就木的人,竟然還能保持這種清醒?

  何強覺得,這位老奶奶應該跟他孫子一樣,在詐自己。

  但是他不能賭,畢竟賭輸的代價,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所以何強認真想了想,竇太皇太后到底是善還是惡。

  其實從私人感情來說,何強覺得她惡行昭彰,遠甚於善。

  誠然,這位老人家一生篤信「黃老之學」,堅持「無為而治」的國策,推動了漢初的經濟恢復與社會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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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她所信奉的,早在景帝末年就不是很管用了。

  諸侯坐大和豪強橫行,整個大漢國防政策趨於消極。

  看似大漢物質上積累了很大財富,但是已經埋下了深刻危機。

  七國之亂的時候,就已經發生諸侯國與匈奴、東越、閩越聯合。

  若不是漢景帝得到弟弟梁孝王死命相助,再加上匈奴重利、重投機,並沒有南下,否則怕是這一劫都挺不過去了。

  可若是哪一天,匈奴反應過來了。

  諸侯、豪強與匈奴聯合,甚至可能顛覆大漢中央,讓「大一統」從此煙消雲散。

  歷史上外族入侵的悲劇,很有可能提前發生。

  所以,何強從他個人感情出發,這位老人家所謂的堅守,更像是一種懶政。

  畢竟她的丈夫漢文帝通過堅持清靜無為,讓大漢恢復了生機。

  她也覺得,就要堅持這個。

  哪怕到了劉徹上位,她也依然要壓制著。

  當然這一點上,可以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其他幾件事,那就是板上釘釘的為惡了。

  因私怨誅殺忠良,這是其最大的惡行之一。

  雁門太守郅都是當時能震懾匈奴的能臣。

  竇太皇太后僅因其曾處理自己愛子梁王劉武的案件,便因私怨將其下獄處死。

  這直接導致匈奴再犯,死傷無數,是典型的公報私仇、殘害忠良。

  同時,她打壓儒學、扼殺新政,因個人信仰還有掌權的需要,罷免丞相竇嬰、太尉田蚡,逼死御史大夫趙綰、郎中令王臧。

  還有她打破了漢初「無功不得封侯」的約定,大肆提拔外戚,致使竇氏一門三人封侯,開啟了漢代外戚封侯的先河。

  這破壞了國家制度,是典型的「非義」之舉。

  至於溺愛兒子梁孝王之事眾所周知,差點毀壞皇家傳承,導致天下大亂。

  而且,她的權力欲極強,常憑個人好惡干涉朝政,如隨意任免官員。

  這樣一個人,何強覺得如果按照《太上感應篇》來判斷,她不足以為善。

  可是說她為惡,這老太太又不會放過自己。

  何強深吸一口氣,神色凝重答道:「臣聞《易》有『自天佑之,吉無不利』,《書》雲『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太上》所言其本皆在人心。太皇太后若問善惡,臣不敢妄評,惟請太皇太后自反其心。

  夫心者,善惡之樞機也;念者,禍福之門戶也。心若向善,則雖處暗室,猶覺天日昭昭;心若偏私,則雖居明堂,亦似霧障重重。至於太皇太后一生功過,臣草野鄙人,豈敢窺測天度?惟願太皇太后以聖智自照,則善惡之辨,不待臣言而自明矣。」

  這番話確實不是何強在糊弄她。

  而是真心所想,這位老人家在歷史上有功也有過,可是要問善惡,也只能問她內心如何了。

  畢竟《太上感應篇》也說了,「夫心起於善,善雖未為,而吉神已隨之。或心起於惡,惡雖未為,而凶神已隨之。」

  若是這位老人家真的一心為國為民,那麼自然無需再問他人是否善惡了。

  竇太皇太后的手依然掐著何強的脖子,這也令何強很無奈。

  您老還掐上癮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何強面對自己便宜老丈人的試探不下百次。

  真要是能給你測出點啥,我也活不到今天。

  何強回答之後,竇太皇太后還停頓了片刻,然後緩緩道:「吾問爾,爾反以問吾?善惡觀心,則心在何處?豈有形骸可指,抑有方寸可尋?若心在胸腔,則何以分善惡;若心在虛靈,則何以辨是非?」

  竇太皇太后一下子將問題都升華了,自己說善惡隨心,她卻反問自己心在哪裡?

  這問題著實有水平。

  從儒家、道家、佛家都對「心」這個哲學命題進行過思考,直到宋明理學從程朱理學提出「心無限量」的觀念,再到陸王心學。

  數千年,無數名家大師都在此問題上進行思考、闡述。

  而這個問題,也能看出一個人的所學,根系在哪裡。

  何強想了想,還是引用《詩》來回答:「《詩》雲『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心之所在,天實監之。臣草野之人,竊謂人心與天心,本同一氣。

  太皇太后若問臣,臣但知善念起時,心即在光明之中;惡念萌時,心即在昏昧之內。至於心之形骸所寄,臣實不知;而心之善惡所系,臣則以為日月昭昭,終不可掩。」

  何強引用《詩》來回答,這是他堅持儒士本色。

  至於其他內容,他主要結合《太上感應篇》將「心之所在」偷換為「天實監之」,巧妙地將一個可能涉及「人身政治」(太皇太后所行會得賞還是受罰)的敏感問題,升華為天人之問。

  也堵住了竇太皇太后其他難題。

  你老別問我,你自己問天吧。

  「呵呵呵……咳咳……呵呵」

  竇太皇太后聽到何強的回答,終於鬆開了手。

  何強摸了摸脖子,剛剛被掐住的位置,似乎是被掐紅了,摸著有點疼。

  這老太太明明瀕死了,竟然還真有力氣。

  「你很有意思,說話也很有意思。若是我年輕時候碰到你,恐不免親手誅殺。因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我總覺得你……很危險。」

  竇太皇太后聲音虛弱,可是話語間,罕見的直白。

  這一段話,直白到一個沒有讀過書的人都能聽懂。

  何強知道,自己註定和這個世界的人,有所不同。

  哪怕他儘量融入這個世界,可是這副表皮下終究隱藏的,是一個被偉大時代滋養的靈魂。

  所以與這個世界的人,終有一些不同。

  在竇太皇太后這樣上位者眼裡,自己就是不可控因素。

  這番話不加任何修飾,表達的意思也很直白。

  大概是上次在承明殿,這老太太就動殺機了。

  而她現在說出這番話,並不是代表何強安全了,而是她也在思考。

  究竟臨走之前,要不要把何強帶走。

  何強淡淡回覆:「臣請以《易》卦為喻:險者,山也,水也,然山育草木,水潤萬物,險亦非必為害。若太皇太后欲殺臣,臣不敢避;若欲用臣,臣不敢辭。臣之生死,在太皇太后一念之間,然臣之心跡,則天日可鑑也。」

  這也是何強發自內心的話了,若是竇太皇太后真要弄死自己,何強無處可逃。

  大不了就是臨死之前,將這老太太捶死解氣而已。

  只是拿自己這條命換這老人家的,實在有些不劃來。

  畢竟這老太太本就差不多了,自己真將她捶殺,等於給她一個痛快。

  而自己獲得的,就是一次青史留名的機會。

  主要留這個名字,不值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