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許寧雖然覺得，主父偃說的也有道理。
蒙學就是給童子啟蒙的，怎麼可能會有許平說得那麼誇張？
孩子到底就是孩子。
哪怕許平跟她父親見過世面，心性終究是孩子心性。
許平聽到有人詆毀自己先生，當即秀氣的臉上露出怒容：「汝不讀《詩》《書》，高談闊論，猶自眼高於頂，真乃『不學無術』之徒。汝也配辱吾師？」
許寧看到許平發這麼大火，都是一愣。
平日裡自己這個侄女，雖然有些另類，喜作男子打扮，也酷愛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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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性子還是溫和的，只是清冷了一些。
今天，卻為了何強，直接破口大罵了。
主父偃絲毫不在意，他遊歷各地，什麼沒見識過？
被人如何對待，那也不會放在心裡。
不過他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賢女倒是好學之人，維護自己的老師，自然情有可原。不過，晚生仍然堅持，這何強絕非儒門高第，很有可能是一騙子。」
許寧黑著臉道：「此事先不提了。」
當著自己侄女的面，許寧不想提這種讓人丟面子的事情。
至於何強，是被他深深記住了。
「我師是騙子，呵呵……」
許平氣極而笑，搖了搖頭，也不辯論了。
許寧黑著臉道：「平兒，回自己房間讀書去，此事有結果再和你說。明天，你也不用再去茌邑了。」
許平聞言，緩緩抬起頭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她念第一句的時候，神情肅然起來。
眾人奇怪地看著她。
陳齊摸著鬍子，心想明廷這個侄女，莫不是給何強教瘋了？
這麼一來，何強可就罪加一等了。
許寧則是露出了一絲疑惑，主父偃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許平神色莊嚴：「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金生麗水，玉出崑岡……鳴鳳在竹，白駒食場。化被草木，賴及萬方。」
許平所念，正是《千字文》第一部分。
從天文地理、物產珍寶，講到上古帝王的德行與功績，最終以「化被草木，賴及萬方」收束，描繪出一幅德澤遍及天地萬物的理想畫卷。
許寧和主父偃的神情，已經徹底變了。
「這……這是何君所創的蒙學？此文叫作什麼？」
許寧動容地問道。
許平昂首道：「《千字文》。」
許寧仔細品味，然後突然睜眼：「千字文，不是一千個字麼？這才多少字，還有其他內容呢？」
許平含笑問道：「叔父不是說吾師是騙子麼，不是說蒙學不值得一提麼？」
許平毫不留情地反問，讓許寧不由得老臉一紅。
主父偃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奇文啊，此乃奇文啊。四字一頓，聲韻鏗鏘，氣勢磅礴！如同黃鐘大呂在耳邊敲響，令人神魂激盪！」
主父偃是確實被震驚了，而且他感受到其中「天人合一」的思想，更覺得自身的渺小。
將自己渺小的生命，與一個古老、偉大、莊嚴的文明脈絡連接在一起的感受，竟然令他產生流淚的衝動。
「主父偃，你還敢在這裡怪叫？」
許寧這次動了真怒。
主父偃趕忙行禮：「晚生有罪。」
許寧冷冷道：「你覺得這篇文，如何？」
主父偃如實道：「千古奇文，僅僅這一段，便可傳播天下。若是明廷將其記錄，奉於長安，必能得朝廷貴人器重。」
許寧聞言，反而輕笑一聲：「那你說，有這等才華之人，為何要冒充師承？」
哪怕許寧不是儒家之人，也能感受到這部文，與儒家所學息息相關。
幾乎句句有出處，字字有來歷。
主父偃趕忙道：「明廷，晚生並非狂悖，而是何先生必然不是轅固生的親徒。」
「不是親傳弟子？我也聽聞齊詩結合陰陽，此文更是直指天人合一境界，這難道不是傳自齊詩？」
許寧也是有學識的，只是以前為了迎合潮流學習的是黃老。
所以，他對《千字文》天人合一的思想，最為敏感。
主父偃道：「從這第一部分，晚生也聽出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但天人合一不僅是齊詩學派的傳統，以《春秋公羊傳》為代表的『齊學』，也是這一特徵。
何先生此文，天地玄黃等句，化用《易》。推位讓國，有虞陶唐等句，是對《書》的高度概括。鳴鳳在竹等句，可見他已經對《詩》爛熟於心……結合其他語句，晚生斷言，此人所學絕不止齊詩。換言之，此人師承之高，晚生難以想像。」
許寧聞言一愣，他沒想到之前主父偃各種貶低何強，現在對何強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
許寧皺眉問道：「你的意思是，他的師承很高？」
主父偃鄭重點了點頭：「當今朝廷治五經博士，大凡大儒都是善治一經，對於其他多是涉獵。晚生堅持苦讀，也只能說粗通《易》《春秋》。由於苦無師承，更是只懂皮毛。
此人卻不簡單，竟然對《詩》《書》《禮》《易》《春秋》五經，都如此精通。這非常人了，要不然他師承是不出世卻堪比聖人的大儒，要不然就是此人先後不止拜入一家大儒門下，博採眾家之所長。」
主父偃這個猜測，令許寧對何強的重視再度提了一個高度。
不管何強師承如何，絕對都不簡單。
那麼許寧就是撿到寶了。
自己侄女又是何強的弟子，自己可要找個機會，接觸此人。
許寧不由又問許平：「平兒，何先生這《千字文》後面內容呢？」
碰到這種好文章，突然斷了，心裡不是滋味。
許平只是淡淡道：「先生說吾等貪多嚼不爛，所以只教了第一部分。不過剛剛叔父讓我不用再去茌邑，後面的內容，叔父自己去問吧。」
「咳咳。」
許寧乾咳了起來，臉色也紅潤了。
主父偃卻眼前一亮：「明廷，不如讓晚生過去詢問一二。此人真有大才，晚生願意拜他為師。」
「呵呵。」
許平冷笑了一聲，「以汝之學識，吾師怕是看不上。」
說白了，就是許平覺得主父偃不配拜自己先生為師。
許平毫不猶豫，替自己老師何強，拒絕了這位未來的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