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美從村口往車站走，走得不快，低著頭，鞋底踩著土路上的小石子，咯吱咯吱響。
路兩邊的楊樹葉子黃了一大半，風一吹嘩啦嘩啦往下掉，掉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也沒撥。
她的腦子裡一直在轉，一萬塊，一萬塊，她上哪兒去弄這一萬塊？
她想到了父母。
她爸的腿還沒好利索，她媽一個人撐著一個家，日子緊巴巴的。
但她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她認識的人裡頭，能借錢的她都借遍了。
王倩倩、周志強、孫衛國，她張不了那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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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回老家，求她爸媽幫她想想法子，找親戚們湊一湊。
到了鎮上，她等了一輛去縣城的班車。
班車是那種老式的中巴車，白色的車身沾滿了泥，擋風玻璃上貼著「縣城—劉莊」的紅字，紙邊都翹起來了。
車裡坐了七八個人，有抱著雞籠的老太太，有拎著編織袋的中年男人，還有一個昏昏欲睡的小伙子，腦袋靠著車窗一顛一顛的。
陳小美買了一張票，兩塊錢。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風從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頭髮往臉上貼。
她看著窗外，地里莊稼已經收完了，只剩光禿禿的茬子和幾垛乾草。
遠處的村莊灰濛濛的，房子挨著房子，煙囪里冒著細細的煙。
車子開得不快，發動機嗡嗡響，像一隻老牛在喘氣。
售票員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坐在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跟司機聊天，聊的是今年的收成和誰家娶媳婦花了多少錢。
陳小美聽著那些話，覺得恍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她想起小時候跟爸媽去縣城，坐的就是這種班車。
那時候她暈車，每次都要她媽摟著她，她媽的手粗糙但暖和。
現在她媽的手還是粗糙的，但已經很久沒有摟過她了。
她靠在車窗上，玻璃涼涼的，貼著太陽穴，嗡嗡的震動傳進腦袋裡，震得她頭疼。
到了縣城，她又轉了一輛去鎮上的班車。
這回的車更破了，座椅上的海綿都露出來了，坐上去硌屁股。
車上人不多，她一個人坐了兩個人的位子，把包放在旁邊。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了，路燈亮了，一盞一盞的，昏黃昏黃的，照著空蕩蕩的馬路。
她看著那些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覺得自己像是在往回走，走到過去，走到還沒認識劉大勇的時候。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愛一個人會這麼疼。
到了鎮上，天已經黑了。
她下了車，又走了二十多分鐘的路，才到了自己家的村口。
村裡的路燈稀稀拉拉的，隔老遠才一盞，燈泡昏黃，照著一小片地。
她摸黑走到了自己家門口，院門關著，裡面透出燈光。
她推開門，走進了院子。
灶房裡的燈亮著，煙囪冒著煙，她媽張桂芳正在灶台邊炒菜，鍋鏟聲叮叮噹噹的。
她爸陳德厚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右腿空蕩蕩的褲管挽起來打了個結，手裡拿著一本舊日曆，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媽，我回來了。」
陳小美站在灶房門口。
張桂芳回過頭看見她，愣住了，「小美？你怎麼回來了？
也不打個電話。」
張桂芳的聲音里有關心也有一點埋怨。
「有事。」
陳小美走進灶房，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坐下來了。
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紅紅的，暖烘烘的。
「媽，爸，我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陳德厚在堂屋裡聽見了，放下日曆，撐著拐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門口，靠著門框，「什麼事？」
陳小美猶豫了一下，低著頭看著灶膛里的火。
「我想借點錢。
一萬塊。」
張桂芳的鍋鏟停了一下，「一萬？
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我想幫一個朋友贖房子。」
「什麼朋友？」
「劉大勇。」
張桂芳把鍋鏟往鍋里一撂，轉過身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就是你說的那個對象？
你不是跟他分手了嗎？」
「分了。
但是他為了還債，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我想幫他贖回來。」
張桂芳的臉色沉下來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陳小美面前。
「分了就分了，你還管他幹什麼？
他賣房子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媽，他是為了我！」
「為了你也不行。」
張桂芳的聲音硬了起來，「你們已經沒關係了。
你幫他贖房子，你以什麼身份幫他？
前對象？
外人看了會怎麼說你？」
陳小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陳德厚在門口咳了一聲。
「小美，你媽說得對。
分了就斷乾淨，別拖泥帶水的。」
「爸！」
「別說了。」
張桂芳打斷了她，語氣突然變了，變得有點高興，像是在說一件好事。
「分了就分了，正好。
那個劉大勇本來就不行，沒本事。
分了也好。
小美，你還記得張磊吧？
他有情有義，還有錢。
你看他之前幫咱家出了那麼多錢，人家圖什麼？
不就是圖你這個人嗎？
你就跟他在一起吧，比跟那個劉大勇強一百倍。」
陳小美的臉色白了。
「媽，我跟張磊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
人家哪點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
我不喜歡他。」
「不喜歡可以慢慢喜歡。
感情是處出來的，你跟他處處就知道了。」
「媽！」
陳小美的聲音大了起來。
張桂芳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門口，把灶房的門關上了。
然後走到陳小美面前，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凳子上拽起來，拽出了灶房，穿過堂屋，走到東邊那間小屋門口。
那是陳小美以前住的房間，床還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張桂芳把門推開把陳小美往裡一推。
「你在屋裡待著，好好想想。」
「媽，你幹什麼？」
陳小美轉過身想出來，張桂芳已經把門從外面拉上了。
門閂響了一聲，插上了。
「媽！你開門！」
「不開。
你想通了再出來。」
張桂芳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急不慢的，「你先在屋裡待著，我出去打個電話。」
「你給誰打電話？」
「你別管。」
陳小美拍了幾下門板，沒人應。
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見張桂芳的腳步聲走遠了，走進堂屋，拿起了桌上的電話。
撥號的聲音，嘀嘀嘀的，一下一下的。
陳小美靠著門板慢慢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屋裡沒有開燈，黑乎乎的，只有窗戶外面透進來一點月光，照在床前的空地上。
她蹲在那裡，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
她知道張桂芳在給誰打電話。
她不想聽，但電話通了，張桂芳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隔著門板和走廊，聽得不太清楚，但能斷斷續續地聽見幾個詞。
「小磊……嗯，她回來了……對……我跟你說……你看什麼時候有空過來……行，行……我等你。」
掛了。
張桂芳的腳步聲又走回來，在東屋門口停了一下。
「小美，你別怪媽。
媽是為你好。
你離過一次婚了，不能再走錯路了。
張磊條件好，人也好，你跟了他，後半輩子不用愁。」
陳小美沒有說話，蹲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你先睡吧，明天張磊來了你們好好聊聊。」
張桂芳說完，腳步聲遠了，進了堂屋。
陳小美站起來，走到窗戶邊。
窗戶是木頭框的，玻璃上有幾道裂縫，用報紙糊著。
她伸手推了推窗戶，推不動，外面釘死了。
她靠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
月亮被雲遮住了，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著王老三的電話號碼。
她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像是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但她現在被關在屋裡，連這根稻草都抓不住了。
她不知道明天張磊來了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他。
她只知道她不能就這樣放棄。
她一定要幫劉大勇把房子贖回來。
不管用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