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美站在廠門口，看著馬路對面的劉大勇，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慌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跑過去，而是想跑，想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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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個樣子。
眼睛紅紅的，臉色白白的，頭髮也被風吹亂了，狼狽得要命。
她轉過身，剛要邁步，就聽見馬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劉大勇跑了過來。
他跑得很快，幾乎是在衝刺，那個黑色的旅行包在他身後一顛一顛的，他也顧不上。
他跑到陳小美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燙，手指頭箍在她腕骨上，箍得很緊，像是怕她跑掉。
「小美。」
他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紅紅地看著她。
「你回答我一句話。
你還愛不愛我？」
陳小美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的嘴唇在抖，牙齒咬得嘴唇發白，快要咬破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劉大勇的手背上。
她使勁搖了搖頭，想把手腕從他手心裡抽出來。
她往後掙了一下，他沒松。
她又掙了一下，他還是沒松。
他的手指頭像鐵鉗子一樣扣著她的手腕，她根本掙不開。
「你鬆開我。」
陳小美的聲音在抖，帶著哭腔。
「不松。」
劉大勇看著她，眼淚也下來了，但他沒有擦，任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不回答我，我就不松。」
「你鬆開，你走吧，趕不上車了。」
「趕不上就不走了。」
陳小美又掙了一下，這回用了全身的力氣，但他的手紋絲不動。
她急了，用另一隻手去掰他的手指頭，掰了兩根，他又攥上了。
她在心裡拼命告訴自己：不能心軟。不能回頭。你已經髒了。你不配。
你要是耽誤了他，他就走不了了。他留在這兒，只會更痛苦。
你必須讓他死心。必須。
「劉大勇，你鬆手。
我不愛你了。
你走吧。」
「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淚光，有心疼，有不舍，有太多太多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那個「不」字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糊了滿臉。
她想說，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廠門裡走了出來。
是孫衛國。
他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裡還拿著一個飯盒，大概是剛從食堂出來。
他一眼就看見了陳小美和劉大勇，看見了劉大勇抓著陳小美的手腕，看見了陳小美滿臉的淚。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過來。
「你鬆手。」
孫衛國站在劉大勇面前，聲音不大，但很硬。
劉大勇看著他，認出了他。
「關你什麼事？」
「她不愛你了。
你鬆手，讓她走。」
劉大勇的目光從孫衛國臉上移到陳小美臉上，又移回來。
「你說了不算。
我要她親口說。」
孫衛國伸手想拉開劉大勇的手，劉大勇一甩胳膊，把他的手甩開了。
「你別碰我。」
兩個人之間的火藥味一下子就濃了起來，周圍的空氣都繃緊了。
陳小美看著他們兩個，心裡急得像火燒。
她知道劉大勇的脾氣。
他認準的事，誰說都沒用。
光靠孫衛國幾句話，根本不可能讓他鬆手。
她必須做點什麼。做點能讓他徹底死心的事。
陳小美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摟住了孫衛國的胳膊。
她把身子往孫衛國那邊靠了靠，肩膀貼著他的胳膊，像是靠著一堵牆。
「大勇，你看見了。
我跟孫衛國在一起了。」
她的聲音在抖，但她盡力讓它聽起來平穩一些。
劉大勇看著她摟著孫衛國胳膊的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我不信。
上次我就不信，這次你還這樣，我根本不信，沒用的。」
他搖了搖頭。
「你不是這樣的人。
你裝的。」
陳小美的心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都看到了，他還是不信。
她咬了咬牙，從孫衛國胳膊上鬆開手，轉過身面對著孫衛國。
孫衛國看著她，眼神里有疑惑，有關切，好像在問她要幹什麼。
「孫大哥，抱我。」
她小聲說了這麼一句，聲音小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孫衛國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滿臉的淚、抖個不停的嘴唇，心裡大概明白了她要做什麼。
他沒有問為什麼，伸出手，把她攬進了懷裡。
他的胳膊環著她的腰，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碎了她。
陳小美趴在孫衛國的肩膀上，臉朝著劉大勇的方向，眼淚還在流。
「大勇，你信了嗎？」
劉大勇站在原地，手還伸著，手指頭張著，像是還抓著什麼東西。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孫衛國攬在陳小美腰上的那雙手，臉上的肌肉在抖。
「我不信。」
他的聲音是碎的，像是被人踩爛了的玻璃碴子。
「你在演戲。
你在騙我。」
陳小美閉上眼睛，眼淚從眼皮底下擠出來，淌在孫衛國的襯衫上。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轉過身，面對著劉大勇。
她看著他。
看著他紅紅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沒幹的淚痕，看著他消瘦的下巴。
她的心在滴血。
但她不能再退了。
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退回去，之前所有的犧牲都白費了。
她伸出雙手，顫抖著捧住了孫衛國的臉。
孫衛國的臉很乾淨，下巴上沒有胡茬，皮膚有點粗糙。
他的眼睛看著她，裡面有一種很深很深的東西，她來不及想那是什麼。
她踮起腳尖，閉上眼睛，把嘴唇貼上了孫衛國的嘴唇。
時間像是停住了。
她能感覺到孫衛國的嘴唇是涼的，有點干，貼著她的嘴唇，一動不動。
他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
就那麼站著，讓她親著。
陳小美的眼淚從閉著的眼皮底下擠出來，順著臉頰流到兩個人貼在一起的嘴唇上。
鹹的。
劉大勇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們。
他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光滅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來了，垂在身體兩側，手指頭蜷著，像兩根沒有生命的樹枝。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轉過身，往車站的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美，祝你幸福。」
他說完，走了。
這回真的走了。
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那個黑色的旅行包在他背上一顛一顛的，越顛越遠，越顛越小，最後消失在馬路的拐角。
陳小美鬆開了孫衛國的臉，退後一步。
她沒有看劉大勇走的方向。
她不敢看。
她怕自己會追上去。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
地上有劉大勇踩過的腳印，她盯著那幾個腳印，看了幾秒鐘，眼淚滴在上面，把灰洇濕了一小片。
孫衛國站在原地，嘴唇上還留著陳小美眼淚的鹹味。
他沒有說話，沒有問她為什麼，沒有擦嘴。
一直等到劉大勇走遠。
孫衛國忽然伸手攬住陳小美的腰，往前猛地用力。
將陳小美拉進了自己的懷裡，然後深深地吻了上去。
陳小美還睜大著眼睛，沒反應過來。
而遠處的劉大勇，剛好想回頭最後看一眼陳小美。
卻看到了這樣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