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小美先去郵局寄了信。
她把那封寫好的信裝進信封，貼上八毛錢的郵票，塞進了郵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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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郵筒前站了幾秒鐘，轉身走了。
到了廠里，剛進車間，馬翠花就湊過來了。
「小美，你可算來了。」
「怎麼了？」
「門口傳達室那兒有一束花，紅玫瑰，上面寫著你的名字。一大早就送來了，好幾個人都看見了。」
陳小美愣了一下。
「花呢？」
「在傳達室放著呢，老劉頭讓你自己去拿。」
陳小美沒去拿。
她坐到工位上，開了機器，開始幹活。
馬翠花在旁邊看了她好幾眼，想問又不敢問。
過了一會兒，劉大勇來了。
他手裡拿著那束紅玫瑰，玻璃紙包著，紅艷艷的，在車間門口站著。
「小美，你的花。」
陳小美抬起頭，看著那束花，又看著劉大勇的臉。
劉大勇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繃著，不太高興。
「扔了吧。」陳小美說。
「真扔了？」
「真扔了。」
劉大勇轉身出去了。
陳小美以為他真的去扔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回來了，手裡沒有花。
「扔了？」陳小美問。
「嗯，扔垃圾桶了。」
馬翠花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氣。
「那麼大一束花，扔了多可惜。」
「不可惜。」陳小美說，頭都沒抬。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小美和劉大勇蹲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
劉大勇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她，陳小美又夾回去了。
「你吃，你瘦了。」劉大勇說。
「你也瘦了。」
兩個人正說著，王倩倩端著飯盒過來了，往陳小美旁邊一蹲。
「小美，你媽上午打電話來了。」
陳小美的手停了一下。
「說什麼了？」
「說張磊給她打電話了，說了大勇一堆壞話。你媽讓我問你，到底怎麼回事。」
陳小美把筷子放下了。
「我媽還說什麼了？」
「她說讓你晚上給她回個電話。」王倩倩看了劉大勇一眼，「小美，你媽好像對張磊的話挺當真的。」
陳小美沒說話，把飯盒蓋上，站起來。
「我去打電話。」
「你不吃飯了？」劉大勇也跟著站起來。
「回來再吃。」
陳小美走到傳達室，老劉頭正趴在桌上打盹。
她拿起電話，撥了村裡的號碼，等了十幾秒鐘，有人接了。
是隔壁王嬸的聲音。
「喂，找誰？」
「王嬸，我找我媽，張桂芳。」
「等一下啊，我去喊。」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傳來遠遠的喊聲，「桂芳！小美打電話來了！」
等了大概兩三分鐘，張桂芳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帶著喘，像是跑過來的。
「小美？」
「媽，是我。」
「小美，張磊給我打電話了。」張桂芳的聲音急急的，「他說那個劉大勇在廠里口碑很差，跟人打架，還說他不是真心對你。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陳小美深吸了一口氣。
「媽，張磊說的不是真的。」
「那他說的那些……」
「媽，你聽我說。」陳小美打斷了她，「劉大勇是對我最好的人。他一個月掙四百塊，家裡還有老娘要養，我爸住院的時候，他把家裡的三千塊全拿出來了，一分沒留。」
張桂芳沒說話。
「張磊是借了錢給我，我感激他，但感激不是感情。我不喜歡他，以前不喜歡，現在也不喜歡。」
「可他條件好啊，有店，有手機……」
「媽，條件好有什麼用？我不喜歡他，過一輩子也難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小美，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張桂芳又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吧，你都二十八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媽不管你，只要你自己過得好就行。」
「媽，謝謝你。」
「謝什麼，我是你媽。」張桂芳的聲音有點啞，「那個劉大勇，你下次帶回來給我看看。」
「好。」
「行了，電話貴，掛了。」
「媽，等一下。」
「怎麼了？」
「張磊要是再給你打電話，你別接了。他的事我來處理。」
張桂芳又嘆了口氣。
「知道了。」
電話掛了。
陳小美把話筒放回去，站在傳達室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老劉頭還在打盹，呼嚕聲一聲接一聲。
她走出傳達室，太陽正好照在臉上，她眯了眯眼睛。
劉大勇端著飯盒站在不遠處，等她。
「打完了？」
「打完了。」
「你媽說什麼了？」
「她說讓你下次跟我回去，給她看看。」
劉大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的？」
「真的。」
劉大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把飯盒遞給她。
「快吃吧，飯都涼了。」
陳小美接過飯盒，蹲在台階上，扒了一口。
米飯涼了，菜也涼了，但她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很久。
下午上班的時候，陳小美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
馬翠花跟她說話，她也應了，還笑了兩聲。
馬翠花鬆了口氣。
「你可算笑了，這兩天你繃著臉，我都不敢跟你說話。」
「沒事了，都過去了。」
「那個張磊，不會再來了吧？」
「來就來，不怕了。」
馬翠花看了她一眼，豎了個大拇指。
下班後，幾個人一起往回走。
李甜甜今天沒來，王倩倩說她下午有點發燒，讓周志強先回去照顧了。
王倩倩走在陳小美旁邊，小聲問，「你媽怎麼說？」
「她說讓我自己拿主意。」
「那就好。我還怕你媽被張磊說動了呢。」
「我媽雖然有時候糊塗，但大事上不糊塗。」
劉大勇走在前面兩步，聽見了，腳步輕快了不少。
到了劉家莊，幾個人在走廊上分手。
王倩倩回自己屋去看甜甜，陳小美和劉大勇回了中間那間房。
劉大勇把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個信封，比昨天那個厚了一些。
「這是什麼？」陳小美問。
「今天找趙主任又預支了兩個月工資，加上張寶軍又借了我五百，湊了兩千。」
陳小美看著那個信封，沒接。
「大勇，你已經預支了一個月了，再預支兩個月，你下半年喝西北風？」
「我有辦法。」
「你有什麼辦法？你連飯都吃不起了。」
「吃不起了你養我。」
陳小美被他這話氣笑了，拿起信封甩在他胸口上。
「我不要。你拿回去還給趙主任，就說不要了。」
「小美……」
「你聽我說。」陳小美看著他，「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別再借錢了，再借下去，咱倆以後的日子沒法過。」
劉大勇拿著信封，站在那兒，像個被訓了的孩子。
「那你說怎麼辦？」
「我明天去找孫紅梅，看看能不能調去加班多的崗位。鎖邊活少的時候，我去包裝車間幫忙，多干一份工。」
「那太累了。」
「累點怕什麼，能掙錢就行。」
劉大勇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把信封放回了口袋。
「行，聽你的。但是你要是累倒了，我饒不了你。」
「你還能把我怎麼著？」
劉大勇沒回答，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
抱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陳小美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聞到了他身上的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大勇。」
「嗯。」
「我要。」
「嗯？你要什麼……」
劉大勇呼吸急促，一臉的壞笑。
一雙手也不安分，開始遊走在陳小美身前的雪白上。